科梅塔一怔,下意识看向那貂裘老者。老者颔首:“我汗庭‘三语通’不过七人,皆为重臣幕僚。”
“那便请七位大人,”解缙从怀中取出一叠厚纸,纸页边缘已被翻得毛糙,“随我赴撒马尔罕城西三十里的‘月氏废垒’。那里埋着元朝至正年间所立的《安西王抚民碑》,碑文以汉、畏兀儿、波斯三体镌刻,记述当年安西王如何调和诸部、分水均牧、设市互市。若贵汗真欲与大明共治西域,这碑上字字句句,便是第一份契约范本。”
他将纸页递向科梅塔,指尖稳如磐石:“我已将碑文逐字校译,另附注疏三万言,详考其中水利、赋税、刑狱、商旅诸制。三日之内,若七位大人能挑出一处谬误,我解缙当场焚稿,自请削籍回乡——永不再涉西域事。”
帐中众人齐齐一震。张游至在石油镇见过解缙伏案校勘油井压力表的执着,知道此人较起真来,连自己指甲缝里的油垢都容不得半点误差;朱棣却忆起数月前解缙在格物学院辩难会上,为证一道算题,竟连续七日不眠不休演算,直至呕血晕厥仍攥着炭笔。如今这纸页上墨迹未干,分明是彻夜赶就——那三万言注疏,怕是比蒸馏釜里析出的最纯煤油还要剔透三分。
科梅塔盯着解缙手中纸页,仿佛那不是薄纸,而是烧红的铁板。他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三语通’!好一个‘月氏废垒’!”他猛地抽出弯刀,刀尖直指解缙眉心,“但若你纸上写错一个字,这刀便要剜你一只眼睛!”
刀锋寒光映着解缙额角汗珠,他纹丝未动,只将纸页又向前递了寸许,声音平静如初:“将军且看——此处‘分水均牧’之‘均’字,在畏兀儿文中写作‘qu,意为‘平准’,非‘平均’之‘均’;波斯文中作‘saawat’,实指‘依时序、按畜群强弱轮牧’。若按字面直译为‘平均分配草场’,则冬牧场与夏牧场混同,牛羊必毙于雪灾——这等谬误,可是要剜眼的?”
貂裘老者抢步上前,接过纸页的手竟微微发颤。他逐行对照解缙所注,忽地倒吸一口冷气:“此处……此处‘互市税则’引《至正条格》第三十七条,原文‘番货入境,抽十分之二’,解大人却批注‘实征一分五厘,余者存于市舶司备灾赈’……这……这确是元末吏员私加的变通之法,我年轻时在察合台汗庭旧档里见过原件!”
帐内霎时鸦雀无声。连朱棣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异——那《至正条格》早已散佚,连工部档案房都仅存残卷,解缙竟能从故纸堆里钩沉出这般细节?
顾正臣终于抬眸,目光如温润玉泽拂过解缙侧脸:“解缙。”
“弟子在。”
“去月氏废垒。”
“是。”
“带三名通译、两辆辎重车、一具铜铸水准仪、五十斤松烟墨、三十支狼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