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顾正臣颔首,“石油镇钻探时,勘得阿力麻里地下有暗河纵横,尤以北区最丰。而暗河之上,恰是粮仓地基——为防潮,守军以巨石垒基,填灰浆夯实。可灰浆遇水则软,巨石失稳则倾。若火势烧至地基,高温使灰浆爆裂,地基塌陷,粮仓自毁。此乃火攻之二重杀招:火烧其表,水蚀其根。”
解缙呼吸一滞:“堂长……您早知石油可助火势,更知火势可引水患?”
“不。”顾正臣摇头,神色平静如古井,“我只是知道,世上没有白费的勘探。你们在石油镇挖的每一尺土,测的每一寸压,记的每一道纹,终有一日,会成为劈开命运的斧刃。”
帐外忽传急促马蹄声,马三宝掀帘而入,甲胄未卸,额角带汗:“堂长!帖木儿军前锋已过撒马尔罕,距阿力麻里不足八百里!斥候回报,其军旗号纷杂,除帖木儿本部黑鹰旗外,尚有三支新立旌旗——左为‘玄甲’,右为‘赤虬’,中为‘金翎’!”
张游至猛然抬头:“金翎?”
马三宝重重颔首:“对!金翎旗,绣一展翅幼鹰,爪衔弯刀,旗杆顶端,悬一枚纯金鹰首!旗手胯下马,披玄鳞甲,鞍鞯缀金铃——闻者心悸,观者胆寒!”
帐中一时寂然。
解缙缓缓吐出一口气:“马黑麻……果然来了。”
顾正臣却未看舆图,未问军情,只凝视着案头那本硬壳册子——封皮上,三个朱砂小字尚未干透:《油策》。
他伸手,轻轻抚平册页一角翘起的边。
“传令。”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入青砖,“令各城门校尉,即刻清查进出民夫,凡携带桐油、松脂、火油者,一律扣留三日;令工部匠作,三日内赶制三百具‘水龙唧筒’,形制照石油镇所用,唯尺寸缩小三成,配铜管千丈;令医署调拨生石灰五百斤、桐油二百斤、厚麻布三千尺,尽数运往北区三处隐窖旁,就地搭棚,设‘防疫所’名目。”
张游至愕然:“防疫所?”
“对。”顾正臣抬眸,眼底映着窗外斜射而入的一线金光,“就说北区粮仓发现鼠疫,需隔离消杀。所有进出人员,须经石灰水濯足、桐油烟熏衣、麻布裹面——谁若质疑,便请他亲自来嗅一口窖口逸出的‘药气’。”
解缙先是一愣,继而瞳孔骤缩,嘴角缓缓扬起:“原来如此……堂长不是防马黑麻放火,而是防他……偷油。”
顾正臣未答,只将《油策》合拢,置于烛火之上。
火舌温柔舐上纸角,墨字在高温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任其燃尽,只余一小撮青灰,然后伸指碾碎,拂入砚池。
墨汁顿时晕开一抹极淡的褐。
“明日,”他蘸墨,在新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张游至、解缙,以‘格物院奉旨勘矿使’身份,于北区设‘地脉堪舆所’,广召民夫,掘探地热——就从粮仓东侧三十步开始,向下深掘,限七日,凿井三十丈。”
马三宝一怔:“掘井?此时?”
“正是此时。”顾正臣笔走龙蛇,字字如凿,“掘得地热,则设蒸馏灶,炼‘地髓膏’疗军中冻疮;掘不得,则示警地基不稳,当加固粮仓——无论掘得与否,北区必日日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火把彻夜不熄。”
他搁笔,墨迹未干,却已透出森然之意:“马黑麻若来,见此情景,必以为我军正忙于自救,疏于防备。他若想火攻,定趁夜潜入,寻火油泼洒。可他不知道……”
顾正臣指尖点向舆图北区一角,声音轻如耳语:
“那三处隐窖之下,我们已埋下一百二十枚‘震地雷’——引线连至地热井口,一旦有人撬开窖门,触动机关,雷火自下而上,先炸地基,再焚油桶,最后……将整片北区,变成一座吞没千军的火葬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