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游至与解缙对视一眼,解缙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因为……我们信不过‘时机’。”
顾正臣眉峰微扬。
“堂长谋局,向来缜密如棋。可棋局之上,落子无声;战场之间,变数如风。”解缙声音渐沉,“帖木儿若真如仙儿姑娘所料,将中军半数交予马黑麻统率,那马黑麻必急于立功。而首功,不在斩将夺旗,而在破城断粮——阿力麻里城坚,强攻难克,若纵火焚仓,则守军不战自溃。可寻常柴草、硫磺、松脂,火势易控,亦易扑灭。唯独此油……”
他停住,从怀中掏出一枚小陶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黑亮液体于掌心。随即取火镰一击,火星溅落——
轰!
一道尺许高的青白火苗猛地腾起,灼热扑面,竟将三人鬓角汗毛燎得蜷曲。火光映照下,解缙掌心皮肤未损分毫,油焰却似活物般舔舐空气,发出细微爆鸣。
“此油燃时不冒浓烟,故不可为烽燧之用;然一旦泼洒于木石之上,水泼不熄,沙掩反炽,须以厚土深埋,静待自尽。且火焰温度极高,铁甲遇之,半炷香即软,木梁触之,三息则焦。”
张游至接过话头,眼中血丝未退,却亮得惊人:“我们想通了——帖木儿不怕火攻,因他麾下有善扑火之奴、备沙土万斛、筑防火墙三十里。可他绝未想过,世上竟有这样一种火:它不靠风势,不惧湿气,不循常理,专噬坚固之物。若马黑麻真领中军来攻,若他真欲一把火烧尽阿力麻里存粮、动摇守军心志……那六百桶油,便是我们埋在他火把下的刀。”
顾正臣静静听着,良久,缓缓点头。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两人宁肯冒着暴露石油镇、惊动帖木儿探子的风险,也要抢在大战前将油运来。他们不是莽撞,而是以匠人之执拗、学者之冷峻,在无数失败与险死还生之后,看清了一件事——
真正的利器,从来不是藏在鞘中等待时机的剑,而是早已楔入敌人心脉、只待一个信号便骤然炸裂的雷。
“好。”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取来一张空白军令纸,研墨提笔,落笔如刀:
“令:即日起,六百桶石油,由张游至、解缙督管,择北区空地最僻静处,分三处隐窖藏之。每窖设双锁,一钥归张游至,一钥归解缙,非二人同至、亲启不得擅开。窖口覆以伪土,上植枯草,周设陷阱三重、哨岗两处,日夜轮守。另调神机营精锐三十人,着便服混入民夫之中,持特制短铳十杆、火油弹二十枚,专司护窖。”
写毕,吹干墨迹,盖下随身铜印。
张游至双手接过,郑重收入怀中。
解缙却迟疑道:“堂长,若……若马黑麻不来北区放火呢?”
顾正臣抬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一定会来。”
“为何?”
“因为胡仙儿给他讲玄武门之变时,不止说了李世民如何夺权,更说了李建成、李元吉为何必死——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太‘仁厚’,太‘守礼’,太相信父亲的偏爱会天长地久。”顾正臣指尖轻叩案几,“马黑麻已尝到权力的滋味。帖木儿让他统领中军,是考验,更是饵。他若不尽快立功,便坐实了‘徒有虚名’四字;他若立功,必选最显赫、最迅捷、最能震慑诸叔的法子——火烧阿力麻里,便是最好的军功。”
他顿了顿,目光如穿云利箭:“而放火,必选北区。因那里粮仓连绵十里,草垛堆积如山,又离主城最远,守军反应最慢。更重要的是……”
他抽出舆图一角,指着北区边缘一处低洼地:“此处地势最低,雨季积水成沼,常年泥泞难行,故守军从未在此设防。可你们挖油井时,发现过什么?”
张游至心头一震,脱口而出:“地下水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