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白石手腕猛地一沉,枯笔侧锋在宣纸上擦过,墨色像是扎进了纸里。他没画他惯画的游虾牡丹,只三两道粗粝的墨痕,一株老梅的虬结枝干便跃然纸上,透着凌冬的寒气与奇崛的骨相。随后,他换了一支小笔,蘸上淡朱砂,在枝头点出数朵疏疏落落的寒梅。紧接着,齐白石在梅树根部,用浓墨勾勒出一方矮案,案上搁着一只白瓷碟,碟中隐约可见一枚小巧的五瓣花形糕点,正是刚才那枚檀香梅糕的模样。
老舍凑在旁边,低声赞叹:“老爷子这构思,绝了。”一幅画,把今天的雅趣全给收进去了。
齐白石搁下画笔,在画的左上角留白处,提笔写下八个大字:“手有乾坤,味通古今。”落款,齐璜。随后从衣兜里摸出印章,重重盖下。
墨迹还未干透,程砚秋站在案旁,第一个开了口,声音低沉:“白石先生这八个字,给一个做点心的人题,前无古人。”这不是贬低,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共识。文人相轻,跨行更是隔山,给一个白案厨子题这么高的字,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齐白石扭头,直接瞪了程砚秋一眼:“做点心怎么了?我齐璜还是木匠出身呢!”他把笔往笔洗里一扔,“手艺人给手艺人题字,天经地义!”这句话顶得程砚秋一时语塞,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砚看着案上的画,心里盘算得很清楚。这幅画如果拿出去,福源祥的门槛明天就会被踏破。但他没有露出狂喜的姿态,拿名人的字画当金字招牌,那是商人的做派,一旦挂出去,这幅画就沾了铜臭,也落了齐白石的面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齐白石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厚爱,沈某愧领。”沈砚直起身子,语气平稳,“这幅画,我不会挂在店里招揽生意。我会收在家中,留给后人看。”
齐白石鼻子轻哼一声:“你挂不挂随你,反正我画了,就是我的心意。”嘴上说着硬话,但他对沈砚的评价,明显又高了一层。齐白石走到太师椅旁坐下,“不过,你那个面捏的黑龙,改天得让我亲眼瞧瞧。光听兰芳在耳朵边上念叨,不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