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主任。”
...
傍晚六点。
下班的广播曲在市一院的门诊大楼里按时响起。
陆渊推开更衣室的门。脱下白大褂,下摆沾着上午车祸抢救时溅上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它扔进消毒浸泡桶。换上一件黑色的冲锋衣。
走出急诊大楼。
初冬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去。
连轴转了十个多小时。除了中午扒了两口冷掉的盒饭,胃里一直空着。现在连饿的感觉都过了,只剩下一阵阵泛酸的空虚。
他不想去食堂。他只想回宿舍,在硬板床上把有些发僵的后背躺平。
职工宿舍在医院后面。六层的老筒子楼。
走廊很长,水泥地。每层楼的最末端,有一个公用厨房。
陆渊上了三楼。
走到走廊一半,他停住了脚步。
空气里有一股很刺鼻的焦糊味。
公共厨房的灯亮着。一台老式抽油烟机正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但这显然压不住锅里传来的“劈里啪啦”的爆响。
陆渊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厨房的木门半开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沈芸。
她套着一件发黄的公用围裙,上面印着“金龙鱼调和油”五个大字,胸口还有两块洗不掉的陈年油斑。
围裙里面,是一套米色的针织长裙。
她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拿着把生锈的铁锅铲。手机里正播放着某个做菜短视频,一个男声声嘶力竭地喊:“大火收汁!放入灵魂料汁!”
锅里冒着黑烟。里面的肉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彻底碳化了。
沈芸咬着下唇,死死盯着那口铁锅。锅底的酱油大概是糊了,正在疯狂地往外迸溅黑色的油星。她拿着锅铲在半空中比划了两下,根本不敢往锅里伸。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
两人在这充满焦糊味的空气中对视。
她头发有些乱,一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白皙的右脸上,蹭了一道不知道是生抽还是草木灰的黑印子。
看见是陆渊,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她看了一眼锅里那堆无法挽救的焦炭,又飞快地摁灭了手机屏幕。
“哐当”一声,她把锅铲扔在案板上。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灾难现场。
“同城新闻推送了。”她在抽油烟机的噪音下提高声音,“城郊高速连环追尾,市一院收了第一批重伤员。”
她没问“你累不累”。
“看你从早上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回,我想你肯定没顾上吃饭。”
她看了锅里一眼,又看回陆渊。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拿出在法庭上辩论的气势。
“这短视频菜谱的定量表述太不严谨了。‘适量’、‘少许’、‘大火’,这些词在物理操作上根本没有统一标准。我是按他说的倒了小半碗酱油,然后...”
陆渊靠在开裂的木门框上。
听着她一本正经地用法理逻辑掩饰翻车的窘迫。
他这一整天,经历了车祸、满地的血水、停跳的心脏和周德明的敲打。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
但看着她脸颊上那道滑稽的黑印子,听着她强词夺理的辩解。
他忽然抵着门框,极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沈芸愣住了。她很少见陆渊这么笑。
“你笑什么?”她瞪了他一眼。
“没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