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听得似懂非懂。但听到不是骨头裂了,明显松了一大口气。
“大夫,那这个病能好吗?能不能打个什么针马上不疼了?我明天还得去赶工期……”
这种病,一般的急诊医生大概率会甩出一句“回去吃点布洛芬,休息半个月不准下地干重活”。
但陆渊没有。
对这些扛着家庭重担的中年人来说,疼不死人的病可以扛,但不让干活是绝对不行的。
陆渊抽出一张处方单。
“我给你打一针局部封闭。能极大缓解你的急性炎症和疼痛。但打完之后,这三天绝不能扛超过五十斤的重物,必须给受损的筋膜一个修复的时间。”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语气带着不可商量的底线。
“三天后随便你。但这三天要是强行干重活,导致筋膜完全断裂。那你这辈子连走路都要拄拐。”
男人的面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我听大夫的!这三天我就帮他们递递砖头,绝对不扛包了!”
五分钟后,治疗室。
陆渊拿了一支混合了极小剂量曲安奈德的复方布比卡因注射液。
没有任何仪器的辅助。完全凭借刚才极度精准的触诊记忆。在男人跟骨压痛点的侧面,他找准了一个极其刁钻但避开了主要神经和血管的角度。
针尖稳稳刺入。
推药。拔针。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半个小时的留观等待期过去。
男人试探着将那只脚踩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他的眼睛因为不可思议瞬间睁大。
那种让他几乎要在床上打滚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酸胀感。
“神了……大夫,这真的是神了!”男人甚至忍不住在原地走了两步,没有再拄那根木棍。他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去交费吧。记住我说的话,忌重。”
陆渊把病历本递过去,转身去洗手。
站在处置室外面清理托盘的小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陆渊洗手的背影,撇了撇嘴。
网上那些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什么能一眼看穿绝症甚至起死回生的“网络神医”言论。在小周看来,都不如刚才这个蹲在一双散发着汗臭味的劳保鞋前、用一针精准封闭让一个建筑工人能够正常走路的陆医生,来得更加真实。
...
下午四点。
陆渊回到护士站。
一本厚书砸在电脑键盘前。很重。
这书是《历年全省主治医师实操考核真题汇编》。书皮卷边了,还沾着一个不怎么明显的咖啡印,是上午那场车祸大抢救前林琛仓促间放杯子碰到的痕迹。
周德明站在桌前。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老神在在地看着他。
“下下周的周三。全省主治联考的实操面试。地点定在了咱们市医科大的实训基地。”
周德明拖过一把椅子坐下。
“你笔试的底子厚,在吴平手里也练出了好刀法。但别高兴得太早。”
老主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药盒,倒出几粒降压片。没倒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我看了今年的主考官名单。上面有省人民医院血管外科的那个老顽固,赵铁山。”
陆渊合上电脑盖,抬起头。
赵铁山。省内医学界出了名的“刺头”专家。专门喜欢在考核里用最刁钻、最不符合教科书常规的疑难杂症去考打年轻医生。听说去年在他的主考场,有三个年轻主治,被提问当场卡壳,直接泪洒考场。
“这老头不仅看重手上的操作稳定性。更要命的是,他对临床诊断的逻辑推导有着近乎变态的执念。”
周德明看着陆渊,一字一句地敲打:
“你在我这里的确救了几次别人发现不了的死局。但这都是在急诊这个‘先救命后顾理’的特定环境里。但在那个考场上,你那些所谓的‘直觉’,如果不能用极其严密的循证医学数据和病理逻辑支撑起来……”
老主任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可不会管你平时在自己医院多受待见。他绝对会当着全省专家的面,在操作台上一个个抛出病例陷阱,让你一句话都答不出来,直接当场扣光你的核心分数。”
那是一个不会容忍任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也是检验陆渊能否在脱离系统辅助下,真正蜕变为一名合格独立高年资医生的修罗场。
陆渊默默地将那本沧桑的真题册拿了过来,放在了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