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坟前站着。
安静了很久。
然后父亲开口了。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跟陆渊说话。
"他现在......挺好的。"
陆渊没有转头。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父亲在跟她说。跟埋在这里的那个人说。他在告诉她,咱们的儿子,挺好的。你放心。
风吹过来。坟前的碑上,母亲的名字在下午的光里清清楚楚的。
陆渊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
"妈,我挺好的。"
...
回去的路上,还是田埂。
这次陆渊走在前面,父亲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种不说话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是还没有找到开口的方式。回去的时候是不需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不是用嘴说的。
...
回到院子,父亲去了灶房。
他把塑料袋里的菜拿出来,放在案板上。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一块肉。
陆渊跟进去。"我帮忙。"
"你歇着。"
"我烧火。"
父亲没再说什么。
灶房不大,两个人有点挤。父亲站在案板前切菜,陆渊蹲在灶膛前添柴。灶膛里的火烧起来,柴火噼啪响,搪瓷锅放在灶上,锅沿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铁,锈了。
烟从灶膛口飘出来,熏得陆渊眼睛有点酸。他用手扇了扇。
父亲的刀工不细但很快。茄子切成条,豆角掰成段,西红柿切成块,肉切成片。几十年了,一个人做饭,做出来了。
油在锅里响了。父亲把茄子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冲上来。他拿着铲子翻了几下,加了酱油,加了盐,又翻了几下。动作很熟练,没有犹豫。
灶房里弥漫着一种味道。柴火味,油烟味,茄子的香味混在一起。
这是他小时候的味道。
放学回来,走到院子门口就能闻到。那时候是妈在灶房里。后来是爸。
"火小一点。"父亲说。
陆渊把灶膛里的柴往外抽了一根。
...
吃饭。
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茄子,清炒豆角,西红柿炒蛋,青椒肉片,还有一锅丝瓜蛋花汤——丝瓜是夏天的时候晒干的,泡了水又软了。
四个菜。平时父亲一个人大概只炒一个。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是用了很多年的那种白瓷碗,边上有磕碰的痕迹。筷子是竹筷,筷头磨得发毛了。
"吃吧。"父亲说。
陆渊夹了一筷子茄子。咸了一点,但茄子烧得软烂,入味了。
"这个茄子做得好。"
"你小时候就爱吃茄子。"
陆渊看了父亲一眼。他什么都记得。但平时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让他说这些话。
两个人吃着。偶尔说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在锅底刮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渊把碗放下来。
"爸。"
父亲抬头看他。
"我有个女朋友。"
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就这一句。
父亲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大概四五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她吃不吃辣?"
陆渊愣了一下。
父亲不是在问口味。他在想"她要是来家里吃饭,我做菜放不放辣子"。他已经在想那个场景了。
"不太吃。"
父亲点了一下头。
他夹了一筷子茄子,放进陆渊的碗里。
然后继续吃。
好像刚才那几句话跟"把盐递过来"一样平常。
...
饭后。
陆渊洗碗。灶房里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碗不多,几分钟就洗完了。他把碗倒扣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擦了手,走出来。
父亲在院子里坐着。
天黑了。堂屋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在地上投了一块方形的亮。老槐树的影子很大,铺了半个院子。
陆渊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远处有虫叫。远处的远处有狗叫。村子里的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家已经吃完饭了。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然后暗了。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两个人坐着。
过了很久,父亲说了一句。
"那个按摩仪......挺好用的。"
然后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