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做菜放盐跟不要钱似的。"
"那你得管管。"
老刘头笑了,"我管不了。"
他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年轻媳妇,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小孩一直在咳,干咳,不厉害,但断断续续的。
"陆医生,我家这个咳了快两周了,也不发烧,就是咳。"
"白天多还是晚上多?"
"晚上多一些。半夜有时候咳醒。"
"家里有没有新装修?或者养猫养狗?"
"没有装修......"她想了想,"上个月我婆婆从邻居那抱了一只猫回来。"
"猫来了之后开始咳的?"
她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带他去县医院做个过敏原检测。如果是猫毛过敏,猫得先隔开,看咳嗽会不会好。"
"啊......那我婆婆不肯啊,她可喜欢那个猫了。"
"小孩的呼吸比猫重要。你跟你婆婆说。"
年轻媳妇抱着孩子走了,嘴里念叨着"这可怎么跟我婆婆说"。
陆渊前前后后看了七八个人。有来问腰疼的,有来问皮肤痒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拿了一盒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药来问过没过期。
他在堂屋里,没有设备,没有检查单,没有ct和b超,只有一双手和一张嘴。但他能做的事比他以为的多。问清楚了,看仔细了,该建议去医院的建议去医院,能解释清楚的解释清楚。
这些人不是他在市一院接诊的病人。他们是张婶,老刘头,隔壁抱孩子的媳妇,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人。他们叫他"小渊",不叫他"陆医生"。
但也有人叫。那个年轻媳妇就叫了。"陆医生"。
父亲一直坐在院子里。始终没有进来。他坐在槐树下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搪瓷杯,偶尔喝一口水。
每一个人进来的时候经过他身边,跟他打招呼。每一个人走的时候也经过他身边。
张婶说:"建军啊,你这个儿子真是出息了。"
老刘头说:"小渊有本事,你有福气。"
年轻媳妇说:"叔,你儿子真厉害,大医院的医生呢。"
父亲每次都是同一个反应。点一下头。不说话。
但陆渊从堂屋的门框里看着他。七八个人来了又走了。最后一个人离开之后,院子安静下来。
他注意到一件事。
父亲坐在那里的姿势变了。
平时他是塌着背的。一个人坐久了就是那个样子,肩膀往前收,脊背弯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现在他的背直了一点。
...
下午。
院子安静下来了。太阳已经偏西,照不进院子了,槐树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
陆渊从堂屋出来,在父亲旁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去看看我妈。"
不是问句。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去。他站起来,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镰刀。
坟边的草该割了。
两个人出了院子,上了田埂。
田埂不宽,只够一个人走。父亲在前面,陆渊在后面。两个人的脚踩在干了的泥土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路上没有说话。
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空荡荡的,一直铺到远处的树林。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天很高,几朵云很薄,挂在西边。
坟在村子东边的一片坡地上。走路十来分钟。
...
母亲的坟不大。
一个土堆,前面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名字和日期,被风雨磨得有点浅了,但还看得清。坟边长了草,有些已经高过了碑面。
父亲蹲下来,用镰刀割草。
他割得很熟练,一把一把的,刀贴着地面走,草齐根断了,倒在一边。他的手很稳,没有多余的动作。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割。
陆渊站在坟前。
他上次来是去年清明。那时候他站在这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悲伤在十几年里已经变成了一种很淡的底色,平时感觉不到,到了这里会浓一些。
那时候他心里还有另一种东西。
怨。
他自己都不承认。但它在。埋得很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时间久了皮肤长好了,看不见了,但用力按的时候还是会疼。他怨父亲。怨那一个半小时。
现在那根刺不在了。
他知道了那一个半小时发生了什么。父亲不是在犹豫,是在借钱。三千多块的手术费,家里只有几百块。他骑着自行车在镇上跑了一个半小时,一家一家地借。
怨没有了。但疼还在。
怨是有方向的,指向一个人,可以消解。疼没有方向。它就在那里。十五年了,一直在。
他十二岁那年冬天。镇卫生院的走廊里。一把塑料椅子,椅子腿不平,坐上去会晃。走廊里有一盏灯一直在闪。他穿着一件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但脑子不肯接受。
后来他记住的只有一件事——他想叫妈,但没有人应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灶房是冷的。父亲坐在院子里一句话不说。陆瑶五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拉着他的袖子说饿了。他煮了一锅面,盐放多了,两个人把那锅咸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如果当时身边有一个真正能救命的医生,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说出来。但从那天起,它一直在。高三填志愿的时候他写了医学。他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别的人坐在那种塑料椅子上,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
他看着碑上母亲的名字。
她没有等到他当医生的这一天。但张建国的老婆等到了。刘大勇的女儿等到了。郑时民的老伴等到了。
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吹得坟边的草沙沙响。
父亲把草割完了。镰刀放在脚边,站到陆渊旁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