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院子在眼前铺开来。
土墙围着,不高,站在里面能看到外面的田。墙根底下码着一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靠墙有一架丝瓜藤,这个季节早枯了,干掉的藤蔓缠在竹架子上,像一团乱麻。
地面扫过了。干干净净的,连墙根底下的落叶都扫走了。
父亲知道他要回来。
堂屋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方桌,两把椅子,柜子上的电视,柜子上面摆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他妈。
照片镶在一个木头相框里,相框的漆有点剥了,但照片本身保护得很好,没有发黄。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头发扎在脑后,笑着,牙齿白白的。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又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父亲不在。
他走回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太阳已经高了,照在院子里,暖暖的。墙根底下那堆柴火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远处有鸡叫,有什么人家在烧柴,一股淡淡的烟味飘过来。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院门响了。
父亲推门进来。
一只手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从镇上买了菜。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裤脚上沾了一点泥。
他看到陆渊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来了。"
"嗯。"
父亲拎着塑料袋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他的包和桌上那箱牛奶。
"买这个干什么。"
"陆瑶让带的。她说你上次说家里没有了。"
父亲没接话。他把塑料袋拎进灶房去了。
...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来。
父亲给他倒了一杯水。搪瓷杯,蓝边的,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是暖壶里的,不烫,温的。
"路上堵不堵?"
"不堵。三个多小时。"
"吃了没有?"
"在车上吃了个包子。"
"包子能吃饱?"
"够了。"
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有开。屋里只有暖壶偶尔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咕嘟声。
以前这种安静让他难受。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不知道说什么,空气像凝住了一样。那时候他总想找个理由离开——去外面走走,或者说"我收拾一下东西"。
现在他坐在那里,不想走了。
安静就安静着。不需要说什么。
"工作忙吗?"父亲问。
"还行。做了一台手术。"
"什么手术?"
"阑尾。"
"大手术吗?"
"不算大。但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刀。"
父亲看了他一眼。
"嗯。"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就这一个"嗯"。但陆渊听出来了。那个"嗯"里有东西。
...
不知道是谁先看到他回来的。大概是路上碰到的张婶。村子不大,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个小时,张婶来了。这次不是路上碰到的那种寒暄了,她是专门来的。
"小渊啊,你回来了正好,我想找你看看。"她走进院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这个膝盖疼了大半年了,蹲下去就起不来,上下台阶也疼。"
"两条腿都疼?"
"左腿重一些。右腿还好。"
陆渊在她对面蹲下来,手按上她的膝盖。左膝关节轻度肿胀,髌骨周围按着疼,屈伸的时候有轻微的摩擦感。
"有没有受过伤?"
"没有。就是慢慢开始疼的。"
"以前做过什么检查没有?"
"没有。我想着不是大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张婶,这个可能是关节退化了。忍着不看只会越来越重。去县医院拍个片子,看看关节磨损到什么程度。现在的话注意别受凉,少蹲,上下楼慢一点。"
"那要不要吃药?"
"先拍了片子再说。片子出来了可以给我看看,我帮你参考一下。"
张婶连连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她走了。不到十分钟,第二个人来了。
隔壁的老刘头,六十多岁,血压高,吃了好几年的药。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子。
"小渊,你帮我看看这个药还能不能吃?上次去卫生院,医生给换了个药,我吃着头晕。"
陆渊看了看药盒子。从硝苯地平换成了氨氯地平。
"头晕多久了?"
"换药之后一个礼拜了。"
"量过血压吗?"
"量过。卫生院量的,130多。"
"130多还行。新药刚换有些人会有反应,一般两周左右就适应了。如果两周之后还晕就回去跟医生说。平时少吃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