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时民住了一周。
陆渊每天中午上去看他一次。头两天血压还在往下降,方医生调了一次药量。第三天稳住了,134/82。第四天开始,郑时民就在跟方医生商量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还有学生要补课。"他说。
方医生说再观察两天。
郑时民没有争。他在病床上看完了《古文观止》,又翻开了《唐诗三百首》。他老伴每天早上九点来,带着饭盒和保温杯,傍晚六点走。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一天,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他看书,她织毛线。偶尔他念一句什么,她说"念的什么听不懂"。他说"你不用听懂"。
第六天,方医生查完房,跟郑时民说可以出院了。最新一次cta复查,夹层稳定,没有扩展。开了长期口服降压药,嘱咐每月门诊随访。
第七天上午,陆渊去心胸外科的时候,郑时民已经穿好了自己的深色夹克,坐在床沿上。
病房跟前几天不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擦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监护仪关着,屏幕是黑的。布袋子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六本书的分量。保温杯也在里面,露出半个盖子。
他在等老伴来接他。
陆渊走进去。
郑时民抬头看到他。"小伙子来了。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着你了。"
"方医生都交代过了?"
"交代了。吃药,量血压,每个月来一次。"
"药不能停。"
"知道。我老伴说了八百遍了。"
陆渊看了一眼床头柜旁边的墙。一张打印的住院须知还贴在那里,边角翘起来了。一周前郑时民被推进这间病房的时候,手背上扎着针,老伴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声音在发抖。
一周了。
"出去之后头一个月别干重活。搬书柜那种事让别人干。"
"我那个书柜上回就是自己逞能。我老伴骂了我一个礼拜。"
郑时民说着,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给你的。"
纸不大,折了两折,是医院里到处都有的那种便签纸,淡黄色的。
"别现在打开。"
陆渊把纸条装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郑时民站起来。动作比一周前利索,没有扶床沿。他弯腰看了一眼脚边的布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
"回去还得给小林补课。落了一周了,不知道他自己写得怎么样。"
"他说了等你回去给他改。"
"我知道。"郑时民点了一下头,"这孩子要是考上高中,议论文这块就不用愁了。"
他拎起布袋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那个议论文的说法,确实有意思。"
深色夹克,白发,站得很直。走路的姿势跟一周前在候诊区叫号时一模一样,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拢着左手。只是现在一只手拎着布袋子,背不了手了。
"郑老师,保重。"
"行。你也保重。"
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他和护士打招呼的声音。"郑老师慢走啊。""好好好,谢谢你们。"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在病房里站了一会儿。空床,叠好的被褥,擦干净的床头柜。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块方方正正的光。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急诊大厅门口,一个穿深色夹克的老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往外走。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快。老人走在后面,不紧不慢,拎着布袋子。
老太太停下来等他。他走上去。两个人并排往前走了。
阳光照在他们背上。
陆渊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