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托着腮帮子看着沈芸,认真地点了点头。
"沈芸姐你说话好好听。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理性浪漫型...说的每句话都有道理,但听起来比情话还好听。"
沈芸笑了:"这是你给我贴的标签?"
"职业病。"陆瑶耸耸肩,"我看谁都想给人写个人物小传。"
"那你给你哥写过吗?"
"写过。四个字...闷葫芦精。"
"......"陆渊放下了筷子。
沈芸笑得肩膀直抖。
陆瑶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沈芸笑的样子。又偷偷转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陆渊。陆渊面无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陆瑶看出来了。
她哥看沈芸笑的时候,那个弧度就会出现。
...
吃完面,陆渊去柜台结账。三碗面加蛋加臊子,三十九块。
陆瑶趁这个空当,飞快地打量了一下对面的沈芸。
沈芸正在用纸巾擦嘴,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她看了一眼走到柜台的陆渊,目光停了大概一秒,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秒。
陆瑶在心里记了一笔。
一个人看另一个人,如果目光停留不到半秒,是礼貌。如果超过两秒,是刻意。
一秒,是最危险的。
因为一秒说明她想看,但她在控制自己不要看太久。
陆渊结完账走回来,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巷子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陆渊走在最外面,沈芸走中间,陆瑶走最里面。
陆瑶一边走一边假装看手机,余光里观察着旁边两个人。
步调很一致。
但肩膀之间始终隔着几厘米。不远。也不近。不像情侣那样自然地碰来碰去,也不像陌生人那样刻意保持距离。
像是两个人都知道那几厘米在那里。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不越过去。也不拉开。
走出巷子的时候,阳光一下子铺过来。陆瑶在巷口站定,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巷子的照片。
镜头里,巷子尽头是两个并排走着的人影。
她按下快门。
然后小跑上去,一手挽住陆渊的胳膊,一手挽住沈芸的胳膊。
"走走走,吃饱了带我去逛逛你们这条街!"
"你别拽我..."
"闭嘴老哥,被妹妹挽一下胳膊会死吗?沈芸姐你说他是不是有毛病?"
"他就是不太习惯。"沈芸笑着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了老城区的巷子。阳光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
下午沈芸回律所上班了。
陆瑶在宿舍待着,靠在床头,打开手机备忘录里一个叫"人间观察"的文件夹。
这是她给自己的训练...每遇到一个印象深刻的人,用最短的话抓住这个人的本质。她写过几十个了。
她给沈芸写了一条:
沈芸,28岁,律师。说话像手术刀,每一句都切在要害,但刀口上裹着棉花。知道老哥不吃葱。给老哥碗里倒醋的时候老哥自己都没反应,她也没反应。两个人自然到不像是在演。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如果不是在演,那几厘米是怎么回事?
她盯着这行字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锁了手机。
想不通。
也许明天约沈芸姐喝个奶茶,单独聊聊,就想通了。
...
晚上陆渊从科室回来了。
陆瑶坐在床上吃辣条,看到他进门,扔了一包过去。
"吃。"
"不吃。"
"你什么零食都不吃。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苦行僧了?"
陆渊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省医大文献库的界面,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昨晚的对话还在他脑子里。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他说出了那句话。说了十五年来一直堵在心里的话。
说出来之后并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重了。像是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捞上来,发现它比想象中大得多。
"老哥。"
"嗯。"
"你今天话更少了。"
"跟平时一样。"
"不一样。平时你是懒得说。今天你是不想说。"
陆渊看了她一眼。
这个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
"你学新闻学的不是写稿子,是读心术吧。"
"差不多。"陆瑶咬了一口辣条,"我跟你说一个事,你别生气。"
"嗯。"
"你给爸打个电话吧。就一句话,让他去看腰。你说他就听。"
陆渊盯着电脑屏幕。
"你是他儿子。"陆瑶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用。你一句话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了平时的嘻嘻哈哈,很平,很实在。
她当了十五年的传话筒。从哥哥这边往爸爸那边传,从爸爸那边往哥哥这边传。每周给爸爸打电话的是她。在电话里说"老哥最近挺忙的,在省医大进修呢"的是她。在微信里跟哥哥说"爸最近还行,就是腰不太好"的也是她。
两个不说话的人之间,她是唯一的声音。
但有些话她传不了。有些墙她翻不过去。
"我知道了。"陆渊说。
"真的?"
"嗯。"
陆瑶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个"嗯"有几分真。
"那我去洗澡了。"她跳下床,抱着衣服往门口走,经过陆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哥。"
"嗯。"
"不管怎么样...他是爸。"
她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渊坐在桌前,听着那个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爸"那个字。
上一次通话记录是三周前。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这个电话他应该打。不难。按下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