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她从枕头里抬起头,很快切换回嘻皮笑脸的样子,"我就是发发牢骚。你别当真,你老哥一当真就想掏钱,你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的。"
陆渊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话说到一半就收回去,把软的部分藏起来,露在外面的永远是硬壳。
"睡吧。"他关了灯,在地上躺下来。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嗯。"
"爸最近腰不太好。弯不下去,干活的时候疼。"
"...什么时候开始的?"
"有一阵了。我让他去县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忙完秋收再说。"
陆渊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
忙完再说。
再说。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你跟他说,别等。该去就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的语气比平时硬了很多。
陆瑶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
"我说了。他不听我的。"她翻了个身,声音轻了,"他听你的。你要是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句,他就去了。"
陆渊没有接话。
"你多久没给他打电话了?"
"...上个月打过。"
"说了什么?"
"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没事。"
"然后呢?"
"然后就挂了。"
安静了几秒。
"老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他?"
陆渊的呼吸停了一下。
"什么?"
"妈的事。"陆瑶的声音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如果当时他果断一点,直接去县医院,妈就不会..."
"睡觉。"陆渊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陆瑶没有再说。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和远处马路上隐隐的车声。
她以为陆渊睡着了。
但然后她听到了一句话。很轻。
"他当时为什么不直接去县医院。"
不是问句。没有问号。
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在心里问了十五年的话,第一次出了声。
陆瑶在黑暗里,眼睛一下子湿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话在她嗓子眼儿里堵着,堵了一年多了。去年过年回家,爸喝了酒,跟她说了一些话。她一直没跟哥哥提过。
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老哥..."
"睡了。"
这次是真的不说了。
...
第二天中午,三个人约在一家面馆见面。
地方是陆瑶选的。她翻了半个小时的点评app,最后选了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馆子,叫"胖嫂小面"。点评上4.8分,评论区全是"量大""味正""老板娘凶但面好吃"。
陆瑶昨晚加了沈芸的微信,两个人聊了半小时,从约饭地点聊到星座,最后陆瑶发了一条"沈芸姐你真好聊,比我老哥强一万倍"。沈芸回了一个笑脸。
胖嫂小面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门面小得不像话,门口支了三张折叠桌,桌面是不锈钢的,被擦得发亮。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歪歪扭扭的,但价格很实在。
豌杂面八块,牛肉面十二,肥肠面十块,加蛋一块,加臊子两块。
沈芸先到了。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
看到陆渊和陆瑶进来,她站起来。
"你好,陆瑶是吧?"
陆瑶打量了她两秒。
"沈芸姐!"她笑了,凑到陆渊耳边,压低声音但压得不够低,"老哥,可以啊,超出预期。"
陆渊假装没听到。
三个人坐下来。陆瑶拿起菜单研究了半天,眼睛放光。
"豌杂面是招牌对不对?我要一个豌杂面,加蛋加臊子。沈芸姐你吃什么?"
"我也要豌杂面。"
"老哥你呢?"
"随便。"
"你每次都说随便。"陆瑶翻了个白眼,转头看沈芸,"沈芸姐,他在你面前也这样?"
沈芸看了陆渊一眼,没说话,直接转头对老板娘喊了一声:"老板,三碗豌杂面,都加蛋,一碗不要葱,一碗多放辣。"
陆瑶眨了眨眼。
"不要葱的是谁的?"
"你哥的。他不吃葱。"
陆瑶慢慢转过头看着陆渊。陆渊低头在翻手机,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她没有说什么,但脑子里记下了一笔。
面上来了。三碗豌杂面,碗很大,料很足。豌豆煮得烂烂的,杂酱铺了厚厚一层,红油辣椒从面条缝隙里渗出来,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陆瑶先挑了一筷子面,吹都没吹就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
"好吃!这个豌豆绝了...老哥你快吃。"
陆渊端起碗,用筷子把面拌了拌。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往沈芸碗里滴了几滴,放回去,再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
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
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但陆瑶看到了。
她低下头,吸了一口面,用头发挡住自己的表情。
...
"沈芸姐你做律师忙不忙?"陆瑶嘴里塞着面条问。
"看案子。忙的时候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闲的时候也有。"
"什么类型的?"
"婚姻家事。离婚、抚养权、家暴这些。"
"那你见了这么多离婚的,有没有觉得...对婚姻这个东西失望?"
沈芸的筷子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见得多了反而更清楚什么样的关系是好的。坏的看多了,好的就格外珍贵。"
"什么样的算好的?"
"两个人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得不在一起,是因为在一起比不在一起好。不需要做多少事,不需要说多少话。就是...在。"
陆渊夹面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