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按下去"和"想按下去"之间,隔着十五年。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镇卫生院门口的灯很暗。妈躺在里面,爸站在门口,搓着手,来回走。卫生院的医生说处理不了要转县医院。爸犹豫了。他怕路上颠簸让妈更难受,怕转院折腾,怕县医院也治不好反而花冤枉钱。
十二岁的陆渊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妈很疼,疼得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爸终于决定走了。
但已经晚了。
妈在路上没了呼吸。
从那以后,陆渊的心里就多了一堵墙。墙的这边是他,墙的那边是父亲。
他不是不爱他。
他只是没办法原谅那个犹豫。
每次打电话听到父亲的声音,他就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搓手的样子。想起妈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所以他每次打电话都很短。问了"没事吧",得到"没事",就挂了。
不是不想多说。
是不敢多说。
怕说多了会问出那个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走?
这个问题他问了自己十五年。昨晚第一次说出了声。
但他没有对父亲问过。
也许永远不会问。
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了。
"喂...小渊?"
父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意外。他很少接到儿子的电话。
"爸。"
"嗯,怎么了?"
"你腰不好,陆瑶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没事,就是老毛病,忙完秋收..."
"别等了。"陆渊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这周就去县医院看。挂骨科。钱我来出。"
又沉默了几秒。
"...好。"
"嗯。"
该挂了。
往常到这里就会说"挂了",然后结束。一分钟左右。精准、高效、不多一个字。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挂。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等父亲说点什么,也许等自己说点什么。
电话里只有父亲的呼吸声。粗粗的,慢慢的。
"小渊。"
"嗯。"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嗯...那就好。"
又安静了。
"挂了。"陆渊说。
"嗯。好。"
通话结束。
四十七秒。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
比平时长了几秒。
因为父亲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这句话他平时不问。每次都是"嗯""好""没事"。今天多问了一句。
也许是因为听到了儿子主动打来电话,意外之余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了最普通的一句。
也许不是。
陆渊不知道。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走廊里传来陆瑶洗完澡回来的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
门推开了。
"打了?"
"嗯。"
"他怎么说?"
"说好。"
陆瑶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她跳上床,钻进被子里,把湿漉漉的头发裹在毛巾里。
"老哥,关灯。"
"嗯。"
灯灭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哥。"
"...你要是再不睡觉明天我不管你了。"
"最后一句。"
"说。"
"你那个女朋友挺好的。"
"嗯。"
"但你们有点奇怪。"
陆渊没有接话。
"说不上来。你们很好,但好得不太像情侣。更像...两个很好的朋友,但又比朋友多一点什么。差了一口气的那种感觉。"
"你想多了。睡觉。"
"嗯。"
安静了几秒。
"老哥。"
"陆瑶。"
"好了好了,真的最后一句。"
"说。"
"谢谢你打那个电话。"
陆渊在黑暗里,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个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