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短租公寓,已是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做饭的油腻气味。
张纵横站在307门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没有阿黎的抽泣或咒语声,也没有异常的气息波动。他掏出钥匙——这是他以防万一配的备用钥匙——轻轻打开了门。
客厅里没开灯,光线昏暗。阿黎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薄毯,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和如释重负的光芒,但随即又化为担忧。
“张师傅!你回来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似乎很虚弱,摇晃了一下。
“别动。”张纵横关好门,反锁,快步走过去,将那个暗红色的玉扣递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认识吗?”
阿黎的目光落在玉扣上,先是茫然,但紧接着,她浑身剧烈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去,双手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服,那暗红的印记所在的位置似乎又传来刺痛。
“是它!是它!就是它!”阿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我梦里……梦里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她脖子上……就挂着这个!她对着我笑,伸手来抓我,嘴里念着那些可怕的话……每次梦到这里,我心口就疼得受不了!”
果然!这玉扣是“怨女”生前之物,而且是她残魂意念的关键凭依!老乞丐所言不虚。
“别怕,它现在是无主之物。”张纵横握住玉扣,尝试将一丝极微弱的精神力连同山鬼钱的气息注入其中。玉扣微微一凉,内部那缕阴寒邪气似乎被安抚了一些,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波动也减弱了。
阿黎胸口的印记,似乎也随之平静了一瞬,那股持续不断的阴冷悸动感,明显减轻了。
“真的……好像……好一点了……”阿黎感受着胸口的变化,惊讶地抬起头,看向张纵横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和依赖,“张师傅,这是……”
“这是你堂叔阿贡的东西,也是你身上诅咒的一部分‘引子’。”张纵横没有隐瞒,将市场遇到阿贡、老太婆、流浪汉(老乞丐)以及之后废弃工地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老乞丐看穿自己“死约”等细节,只说是个神秘高手出手,夺回了玉扣,重创了阿贡。
听到阿贡被重创,可能已死,阿黎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恨意,有解脱,也有一丝同族的悲哀。听到“怨女诅”的真正解法可能还在苗疆“女巫洞”,需要找到“怨女”生前最珍视或怨念最深之物,她的眼神又黯淡下去,充满了迷茫和绝望。
“女巫洞……那地方,寨子里的人都不敢靠近,都说里面有吃人的恶鬼……我……我怎么找得到……”阿黎喃喃道,刚刚因为玉扣而稍微明亮的眼神,再次被恐惧占据。
“先别想那么多。”张纵横打断她的消极思绪,将玉扣用一张清霖所授的、专门用于封禁阴邪之物的“封灵符”小心包好,递给阿黎,“这个你贴身收好,但别直接接触皮肤。有它在,再加上我的符咒,应该能暂时压制你胸口的诅咒,不让它继续恶化。我们得从长计议。”
阿黎接过被符纸包裹的玉扣,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张纵横一边用更精细的针法配合符水继续为阿黎稳定情况,一边开始着手准备前往苗疆“女巫洞”的事宜。阿黎胸口的印记在玉扣和符咒的双重压制下,颜色没有再加深,那阴冷的悸动也维持在较低水平,但并未消失,像一颗定时炸弹。
张纵横用剩下的钱购置了一些进山必备的物资,又画了大量符箓备用。他还尝试用阿黎的手机,登录了之前小孟的那个邪教群,想看看有没有关于“大黑天欢喜尊者”或者那个“群主”的新线索,但群已经被解散,那个“群主”的头像也变成了灰色,再无声息。看来对方在东北失利、阿贡暴露后,变得更加谨慎,切断了这条线的联系。
线索似乎又断了。只剩下“女巫洞”这一条路。
阿黎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依旧萎靡,经常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个红衣银饰的“怨女”。她对张纵横的依赖也越来越深,几乎寸步不离,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感激和信任,渐渐多了一些别的、复杂难明的东西。她开始主动学习说更流利的普通话,笨拙地想要帮忙做点家务,尽管常常弄巧成拙。
张纵横大部分时间都很沉默,要么调息画符,要么对着地图和资料沉思。掌心的“墨线”侵蚀日益加重,他对周围环境“不完美”的挑剔几乎成了一种强迫症,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去压制。阿黎偶尔笨拙的关心和接近,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烦躁和一种想要将她“推开”、让她保持“恰当”距离的冲动。他知道这不完全是自己的本意,是“墨线”在影响他的情感和人际关系。
胡七七自那天在市场出手后,又陷入了“沉睡”,气息微弱,显然消耗巨大。灰爷依旧毫无声息。张纵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压力。
出发前夜,张纵横检查完所有行李,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稀疏灯火,默默调息。阿黎已经睡下,在隔壁房间。
忽然,他感到胸口贴身放着的、那枚从山神庙得来的“山鬼钱”,微微发热。
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凉意,而是一种温热的、带着某种指引意味的悸动。
他心中一动,拿出山鬼钱。昏暗的光线下,这枚古旧的铜钱似乎与平时没什么不同,但那温热的悸动却持续传来,隐隐指向……西南方向?
是山神留下的这枚铜钱,感应到了他将要前往苗疆,在给予某种提示或加持?还是说,这铜钱与“女巫洞”或“怨女诅”之间,存在某种未知的联系?
他正疑惑间,隔壁房间突然传来阿黎一声短促的惊叫!
张纵横立刻起身,冲到阿黎房间门口,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阿黎坐在床上,双手死死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淌。她面前的床上,放着那枚被符纸包裹的暗红玉扣。而此刻,那符纸无风自动,正在微微震颤,里面的玉扣散发出忽明忽暗的暗红色幽光,一股比之前强烈得多的阴冷邪气,混杂着浓浓的悲伤、怨毒和不甘,从符纸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
玉扣里的“怨女”残魂,突然变得极其不稳定!
“张师傅……它……它又来了……它在哭……在骂……在说……要回家……要拿回她的东西……”阿黎语无伦次,显然刚才又被拉入了某种可怕的梦境或感应。
回家?拿回她的东西?是指“女巫洞”吗?难道“怨女”的残魂感应到他们即将前往苗疆,情绪产生了剧烈波动?
张纵横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震颤的符纸包裹,入手冰凉刺骨,那邪异的气息甚至试图顺着他的手臂向上侵蚀!他立刻运转心法,催动山鬼钱和自身暖流,强行压制。
符纸的震颤和玉扣的光芒,在他的压制下,慢慢平息下去。但那股悲伤怨毒的情绪,却仿佛残留在了空气中,让房间里的温度都降低了几度。
阿黎还在小声啜泣,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张纵横看着手中恢复平静、但内部邪气依旧涌动的玉扣,又看了看床上恐惧无助的阿黎,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玉扣是“怨女诅”的“引子”,与阿黎身上的诅咒同源共鸣。带着它去“女巫洞”,或许能更容易找到“怨女”的凭依物,但也可能一路刺激“怨女”残魂,引来更多凶险。而且,阿黎状态不稳,带着她长途跋涉进入凶险的苗疆深山,风险极高。
可是,不带着阿黎,不接近“女巫洞”,诅咒就无法解除。这似乎是个死结。
“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黔东南,去你的寨子。”张纵横做出决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被这坚定感染而生的微弱勇气。
“别怕。”张纵横看着她,补充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事,躲不过,就只能面对。”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张纵横和阿黎就背着沉重的行囊,离开了短租公寓,踏上了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
省城的喧嚣被抛在身后,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城市变成郊野,又变成连绵的丘陵。阿黎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越来越熟悉的南方山峦轮廓,眼神里充满了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有对家的思念,有对寨子的恐惧,更有对前路未卜的深深不安。
张纵横则闭目调息,手中紧握着那枚山鬼钱。温热的悸动一直持续,指引着西南方向。掌心的“墨线”在离开省城后,似乎安静了些,但那股冰冷的审视感和对“不完美”的烦躁,并未减弱。
旅途漫长。他们需要先坐火车到黔东南的州府,再转乘长途汽车进入山区,最后可能还要步行。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车厢里拥挤嘈杂,充斥着各种气味和声音。张纵横尽量让自己沉浸在对清霖所授法门的揣摩中,对抗着“墨线”的侵蚀和周围环境带来的不适。
阿黎起初很紧张,但旅途的疲惫和玉扣被张纵横重新施加了更强封印后带来的短暂安宁,让她渐渐靠在座位上睡着了。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紧蹙,偶尔会无意识地抬手捂住胸口。
张纵横看了她一眼,这个被至亲陷害、身中诡异诅咒、背井离乡又不得不返回险地的苗女,此刻蜷缩在座位上,显得那么单薄而无助。他心中那丝因“墨线”而起的、想要将她“推远”的烦躁,忽然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是他答应要救她。是他将她从省城带出来,走向那未知的凶险。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苍翠的南方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