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入梦(1 / 4)

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的小旅馆房间,张纵横将罗阿公的手札、草药、朱砂符纸小心地放在瘸腿桌子上,自己则一头栽倒在冰冷坚硬的床板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然而,这一次的黑暗,并不安宁。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墨色海洋之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只有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但在这黑暗深处,又似乎隐藏着无数模糊的、不断蠕动的影子,像是水草,又像是……未完成的画作中扭曲的线条。

他漫无目的地漂浮着,意识昏沉,仿佛随时会彻底消融在这片墨色里。

忽然,前方无尽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光。

不是温暖的、明亮的光,而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如同地下洞窟中那些发光石头般的微光。光点迅速扩大,拉长,变成了一支笔的轮廓。

是那支乌金色的笔。

它悬浮在墨色的虚空中,笔杆上那些繁复的纹路缓慢流淌着暗沉的光泽,笔尖一点暗红,如同黑暗中一只半睁的、冰冷无情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张纵横想移开目光,想逃离,但身体和意识都不听使唤,只能被动地、僵硬地“看”着那支笔。

然后,笔,动了。

它没有飞向他,也没有攻击。只是笔尖向下,轻轻一点,点在了那无形的、墨色的“水面”上。

嗡——

一圈青白色的涟漪,以笔尖为中心,无声地荡漾开来,瞬间扩散至无尽的黑暗深处。

涟漪所过之处,墨色的“水面”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渐渐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线条、色块……像是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画布上,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飞速地勾勒、涂抹、成型。

起初是混乱的、难以辨认的色块和线条,但很快,它们开始凝聚、组合,形成了一幅幅画面——

一个穿着宽大古袍、面容模糊的人影,手持此笔,站在山巅,对着初升的朝阳挥毫泼墨,笔下云海翻腾,霞光万道……那是“画工”辉煌的、充满灵性的时刻。

景象陡变。还是那个古袍人影,但背景变成了幽暗的地底,四周是狰狞的岩石和流淌的阴河。人影面容扭曲,充满了贪婪和疯狂,他手持笔,在一个巨大的、类似石案的平面上,疯狂地涂抹、勾勒着什么……笔下诞生的,不再是壮丽山河,而是一些扭曲的、充满邪异美感的、半人半兽、或者干脆无法名状的恐怖形体……那是“堕落”与“疯狂”。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场恐怖的天灾,或者“天罚”?地动山摇,雷火交加,那古袍人影在无尽的雷光与地火中惨嚎、挣扎,身体寸寸碎裂,最终化作飞灰,只有他手中那支笔,坠落大地,深深插入某个地脉节点,被泥土、岩石、岁月,以及无尽的怨念和不甘所掩埋、滋养……那是“终结”与“新生”?

不,不是终结。画面再次变化。无数年后,笔身从沉睡中“苏醒”,散发着幽冷的青光。它开始“捕猎”,一个又一个或好奇、或贪婪、或无意闯入它“领域”的生灵,被它的“视线”捕捉,被“钉”住,被迫用他们的“神工”和生命,在虚无中,在石壁上,在画纸上,一遍遍描绘着与它相关的、破碎扭曲的图案……王明浩、陈建国、刘家外孙女……无数张模糊、痛苦、绝望的面孔一闪而逝。这是“捕食”与“滋养”。

而在这漫长捕食画面的间隙,张纵横“看”到,那支笔似乎一直在尝试“描绘”着什么。它驱使着那些“画师”,用他们的手,他们的魂,反复勾勒一个核心的、持笔的、面容空白的“人形”。那“人形”的细节,在无数次的重复中,似乎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但也越来越……邪异。仿佛那支笔,在试图为自己“画”出一个可以依托、可以行走、可以真正“存在”于世的——“躯壳”?

这就是它的“执念”?一幅完美的、属于它自己的“画像”?一个可以脱离地脉束缚、真正“活”过来的“画皮匠”?

画面最后,再次定格。定格在张纵横自己身上。

他站在地下洞窟中,握着那支笔,滴血立契。画面中的“他”,眼神空洞,掌心与笔杆连接处,散发出诡异的暗红光泽。而在“他”身后,无数扭曲的、痛苦的、属于历代“画师”的虚影,正无声地咆哮、挣扎,伸出手,仿佛要将他拖入那片无尽的、墨色的绝望深渊……

不!

张纵横在梦境中无声地呐喊,想要挣脱,想要醒来!

就在他意识剧烈波动,几乎要冲破梦境束缚的刹那——

那支悬浮在墨色虚空中的乌金笔,笔尖那点暗红,骤然亮起!

它不再“看”着那些过往的画面,而是笔直地、冰冷地,“看”向了梦境中的张纵横。

然后,笔尖缓缓抬起,对准了他。

一种冰冷刺骨、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的“锁定”感,瞬间攫住了张纵横!比在地下洞窟中握住它时,更加直接,更加恐怖!

它要“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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