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因为我放不下王位。”帝辛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放不下那些人。他们叫我大王,他们的命是我救的。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对他们负责。”
柳如烟看着他,轻声说:“你已经负责了。你让他们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负责。”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如烟,”他说,“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王?”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的子民,到现在还记得你。”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一个失败的王,不会有人记得。只有好王,才会被人记住。”
帝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掌心里。
柳如烟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抚摸一个孩子。
“子受,”她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尽力了。”
帝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她怀里,像一个疲惫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六
第七年,柳如烟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前一天她还在院子里浇菜,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说着胡话,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帝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请了镇上的郎中来。郎中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说:“这位大嫂的病,老夫无能为力。”帝辛抓住他的衣领,眼睛血红:“你再说一遍?”郎中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老夫……老夫真的无能为力。这位大嫂的脉象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病,倒像是……倒像是法力反噬。”
法力反噬。
帝辛松开郎中,跌坐在床边,握着柳如烟的手,浑身发抖。他知道法力反噬是什么意思——柳如烟的法力一直没有恢复,但她还在不断地消耗残余的法力,用法力维持着自己的容貌和身体。五百年修为用尽后,她的身体就像一盏没有油的灯,随时可能熄灭。
“如烟,”他轻声唤她,“你醒醒。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的,哪儿也不去。”
柳如烟没有反应。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呼吸微弱而急促。
帝辛守了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他用冷水给她擦身体降温,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第四天清晨,柳如烟终于睁开了眼睛。
“子……子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帝辛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在。我在这儿。”
柳如烟看着他憔悴的脸、红肿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笑了。
“你哭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大王也会哭?”
帝辛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大王也是人,人都会哭。”
柳如烟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
“子受,”她轻声说,“我梦见女娲娘娘了。”
帝辛看着她,没有说话。
“娘娘说,她派我去朝歌,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我学会爱。”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她说,殷商的气数,不是一只小狐妖能改变的。她派我去,是为了让我学会爱一个人,爱一个世界,爱我自己。”
帝辛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如烟,”他说,“你学会了吗?”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学会了。”
帝辛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就好。”他说。
七
柳如烟的病好了以后,两人离开了陈国。
他们继续向南走,走过楚地,走过吴越,走过百越。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见过的风景——巍峨的高山,浩瀚的大河,无边的草原,苍茫的大海。他们也遇到了很多人——善良的、邪恶的、热情的、冷漠的、聪明的、愚蠢的。
他们在一座大山里住了一年。山很高,云雾缭绕,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山上有一座破庙,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脸已经模糊了,看不出是谁。他们住在庙里,每天听着鸟鸣和风声,看着日出和日落。
他们在一条大河边住了一年。河很宽,一眼望不到对岸。河水湍急,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像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响。他们在河边搭了一间木屋,每天捕鱼、种菜、晒太阳。
他们在一片草原上住了半年。草原很大,一望无际,风吹草低见牛羊。他们住在牧民家的帐篷里,喝马奶酒,吃烤全羊,听牧民唱古老的歌谣。
他们在一座海岛上住了三个月。岛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海水湛蓝,沙滩洁白,椰子树在海风中摇曳。他们每天去海边捡贝壳,看日出,看日落,看星星。
“如烟,”有一天,帝辛坐在海边,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忽然说,“你说,我们走了多远?”
柳如烟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很远,也许不远。”
帝辛笑了:“不管多远,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彩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
“子受,”她轻声说,“你说,我们还能走多久?”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不管还能走多久,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我也是。”她说。
八
很多年后,他们回到了朝歌村。
村口的大槐树还在,但比以前更粗了,树冠也更大了。树下的石头还在,但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面镜子。村子变了不少,多了几户人家,少了几户人家。刘铁匠的胡子全白了,小禾的头发也花白了,铁蛋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娶了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阿烟!阿受!”小禾看见他们,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抱着柳如烟不肯松手,“你们总算回来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们了!”
柳如烟拍着她的背,笑着说:“说了会回来的,怎么能食言?”
小禾擦了擦眼泪,拉着柳如烟的手,把她拉到屋里:“快来看看我的孙子。叫石头,跟他爹一样皮。”
石头站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偶,歪着头看着柳如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柳如烟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石头,叫奶奶。”
石头张了张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奶——奶——”
柳如烟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偶——是她自己缝的,和当年送给铁蛋的那个一样——递给石头:“给,奶奶送你的。”
石头接过布偶,抱在怀里,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小禾看着柳如烟,眼眶又红了:“阿烟,你老了。”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老了。都老了。”
小禾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次回来就别走了。村里有房子,你们住下。石头他爹说了,可以帮阿受哥找个活干。”
柳如烟摇了摇头:“小禾,我们不走了。”
小禾一怔:“真的?”
“真的。”柳如烟点头,“我们老了,走不动了。就在村里住下,哪里也不去了。”
小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抱着柳如烟,哭得像个小孩子。
柳如烟轻轻拍着她的背,笑着说:“别哭了。都当奶奶的人了,还哭。”
小禾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我高兴。我高兴还不行吗?”
九
他们在朝歌村住了下来。
还是那间茅屋,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枣树。茅屋比以前更旧了,屋顶漏了几个洞,墙壁也裂了几道缝。但柳如烟觉得很亲切——这是他们的家,他们最初的家。
帝辛修了屋顶,补了墙壁,又开了一块菜地,种了青菜、萝卜和葱。柳如烟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公鸡打鸣的声音。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平淡得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