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柳如烟觉得,这种平淡,比任何轰轰烈烈都更让她安心。
每天早上,她和帝辛一起起床,一起做早饭,一起去田里干活。帝辛的腿越来越瘸了,走路需要拄拐杖;柳如烟的眼睛越来越花了,穿针需要小禾帮忙。但他们还是坚持自己干活,自己做饭,自己照顾自己。
“如烟,”有一天傍晚,帝辛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忽然说,“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柳如烟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来:“你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帝辛笑了:“因为我怕。怕有一天,我醒不过来,看不到你了。”
柳如烟放下针线,看着他:“子受,你以前什么都不怕的。”
帝辛点了点头:“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不怕失去。现在我有了你,有了这个家,有了这些……这些平凡的日子。我怕失去它们。”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你不会失去的。只要我在,这些东西就在。”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谢谢你。”
柳如烟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不用谢。”她说,“这也是我的一生。”
尾声
帝辛和柳如烟在朝歌村住了三年。
第三年的春天,桃花开得特别盛,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盛。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绵延数里,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
那天清晨,柳如烟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天色微明,桃花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的光。帝辛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而沉稳,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转头看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子受,”她轻声说,“天亮了。”
帝辛没有反应。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
柳如烟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他的脸冰凉,和她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凉。
“子受,”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颤抖。
帝辛依旧没有反应。
柳如烟坐起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安详而平静。她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了。
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靠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子受,”她轻声说,“你等等我。我马上就来。”
她闭上眼睛,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
窗外,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村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小禾推开门,看见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手握着手,脸上都带着笑。他们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比窗外的桃花还要白。
小禾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铁蛋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出声。他走到床边,将两人的手轻轻分开,然后将帝辛的手放在柳如烟的手上,让他们十指相扣。
“爹,”石头拉着铁蛋的衣角,小声问,“爷爷奶奶怎么了?”
铁蛋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轻声说:“爷爷奶奶睡着了。”
“什么时候醒?”
铁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许……永远不会醒了。”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跑到床边,踮起脚尖,在柳如烟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奶奶,晚安。”他说。
窗外,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
小禾将两人葬在了村口的桃林里,就在那口古井旁边。没有墓碑,没有墓志铭,只有两棵桃树种在坟前。
第二年春天,那两棵桃树开花了,开得特别盛,比村里任何一棵桃树都盛。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像两团粉色的云,飘在桃林中。
村民说,那是阿受和阿烟的魂,化成了桃花,永远开在那里。
很多年后,有人在那两棵桃树下,发现了一枚玉环。
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玉环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但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在树下站一会儿,看看那两棵桃树,看看那些粉白的花朵,然后默默地离开。
千年后,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边有两棵特别高大的桃树,花开得特别盛,像两团粉色的云。
年轻人站在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他低下头,看见树下有一枚玉环。
他捡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是“受”。
一个是“烟”。
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曾经见过,又像是在梦中见过。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