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自己,越来越虚弱。
她的头发在变白。从发梢开始,一点点变白,像霜染的一样。她的皮肤在失去光泽,变得粗糙而黯淡。她的眼睛在失去神采,琥珀色的瞳孔渐渐变得浑浊。
“如烟……如烟……”一个声音在呼唤她,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看见帝辛正看着她。他的眼睛清澈明亮,脸色红润,呼吸平稳。他活了。
她笑了。
“你……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随时可能断掉。
帝辛看着她的样子,眼中满是惊恐。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比她身边的雪还要白。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的身体在缩小,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如烟!你怎么了?!”他扑过去,抱住她。
柳如烟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她笑了,笑容安详而满足。
“子受,”她轻声说,“我……我终于救了你……”
“不!”帝辛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不能死!你答应过我,哪儿也不去的!”
柳如烟摇了摇头,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对不起……我又……食言了……”
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如烟——!”
帝辛抱着她,仰天长啸。啸声在雪原上回荡,惊得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越来越大。雪花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覆盖成两座白色的雕塑。
一座高大,一座渺小。
二
帝辛抱着柳如烟,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他要找到人救她,找到药救她,找到一切可能的方法救她。
他走过牧野的战场,走过荒芜的田野,走过结冰的河流。他的脚磨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红色的脚印。他的嘴唇干裂了,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滴在她的白发上。
她越来越轻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越来越轻。她的身体在缩小,在变轻,像一片正在风干的树叶。他知道,当她轻到一定程度时,她就会变回狐狸,然后……然后消失。
“不。”他咬紧牙关,“不会的。”
第三天傍晚,他走到了淇水边。
淇水已经结冰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河边的桃林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他抱着她走到那口古井边——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井水没有结冰,依旧清澈见底,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桃枝。
他跪在井边,抱着她,看着井水中两人的倒影。他的倒影狼狈不堪——头发散乱,满脸血污,衣衫褴褛。她的倒影……他看不清,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了。
“如烟,”他轻声说,“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这里。你坐在井边,唱着《桃夭》。我站在桃树下,看着你,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的声音在颤抖,“但我还是忍不住靠近你。如烟,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正想要的人。”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冰冷的额头。
“不要走。”他说,“求你了。”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井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井水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银白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帝辛眯起眼睛,看见井水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素色的长裙,长发披散,不戴任何首饰。她的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装着整个星空。她站在井水中央,脚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女娲娘娘。”帝辛认出了她。虽然他没有见过女娲,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威压,只有神才能拥有。
女娲看着他,眼神平静而悲悯。
“帝辛,”她开口,声音空灵如天籁,“你知道她是谁吗?”
帝辛抱紧怀中的柳如烟,声音沙哑:“知道。她是狐妖。但她也是我的女人。”
“她是本宫派来迷惑你的。”女娲的声音依旧平静,“本宫命她加速殷商天命终结。她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骗局。”
帝辛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怀中的柳如烟,看着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满头的白发,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震惊、失望……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汇成了同一个念头。
“我不在乎。”他说。
女娲微微挑眉:“不在乎?”
“不在乎。”帝辛抬起头,看着女娲的眼睛,“不管她是谁,不管她为什么接近我,我只知道——她救了我,两次。她为我付出了所有,包括她的命。这就够了。”
女娲沉默了。她看着帝辛,目光中闪过惊讶,然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赞许,也许是怜悯,也许只是无奈。
“帝辛,”她轻声道,“你知道她的代价是什么吗?以命换命,她五百年的修为已经耗尽。再过几个时辰,她就会变回一只普通的狐狸,失去所有的记忆。然后,她会慢慢老去,死去。你救不了她。”
帝辛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抱紧了柳如烟,声音坚定:“一定有办法的。你是神,你一定有办法救她。”
“本宫确实有办法。”女娲的声音很轻,“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愿意。”
女娲看着他,目光深邃:“你的王位,你的江山,你的命。你愿意吗?”
帝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我愿意。”
“你不在乎殷商六百年基业?不在乎你的臣民?不在乎后世如何评价你?”
“在乎。”帝辛坦然道,“但如果没有她,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女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帝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好。”女娲终于开口,“本宫救她。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从今以后,殷商的兴衰,天命的走向,都与本宫无关了。”
帝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女娲伸出手,手指轻轻一点。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指尖射出,没入柳如烟的身体。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柔和而温暖。她的白发渐渐变黑,皱纹渐渐消失,半透明的身体渐渐变得凝实。
帝辛看着这一切,心跳如鼓。
光芒散去后,柳如烟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帝辛,眼神迷茫,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中醒来。
“子……子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
“是我。”帝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是我。”
柳如烟伸手抚摸他的脸,感觉到他温热的泪水和粗糙的胡茬。她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