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鹿台(1 / 4)

第八章鹿台之殇

牧野之战的消息传到朝歌时,天正下着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朝歌城覆盖成一片银白。街道上没有人行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打破这片死寂。鹿台的檐角挂满了冰凌,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排排倒悬的利剑。

比干站在摘星楼上,看着手中的军报,手在发抖。军报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牧野之战,我军大败。大王下落不明。”

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将军报举过头顶,面向西方,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成汤先祖在上,”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不肖子孙比干,未能守住殷商基业,罪该万死。”

他站起身,将军报折好,放入袖中。然后走出摘星楼,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听雪阁。

柳如烟正在听雪阁里烤火。小禾在旁边绣花,赵嬷嬷在厨房里熬汤。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平静而安详。但比干推门而入时脸上的表情,让柳如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王叔?”她站起身,看着比干。

比干站在门口,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鬓发上,来不及融化。他看着柳如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柳如烟的声音在发抖。

比干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军报,递给她。

柳如烟接过军报,展开,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牧野之战,我军大败。大王下落不明。”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军报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下落不明……”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叫下落不明?”

比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柳如烟转身,冲出了听雪阁。她跑得很快,快到小禾和赵嬷嬷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外。她跑过鹿台的长廊,跑过王宫的甬道,跑过朝歌城的街道,跑向南门。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她跑出南门,跑过淇水,跑过那片桃林——桃林光秃秃的,枝丫上堆满了雪,像一排排披麻戴孝的人。

她没有停。她向西跑,朝着牧野的方向,朝着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

风在耳边呼啸,雪在眼前飞舞。她的法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跑了一个时辰就开始气喘吁吁。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她怕停下来,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跑了整整一天一夜,她终于到了牧野。

牧野是一片广阔的平原,位于朝歌以西三百里。此刻,这片平原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尸体。到处都是尸体。

殷商士兵的黑色战甲,西岐士兵的红色旗帜,混杂在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上。雪已经覆盖了大部分尸体,只露出一些手臂、腿脚和兵器。有些地方的血迹还没有被雪盖住,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柳如烟走在尸丛中,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低头看着那些死去士兵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安详,有的狰狞。他们都死了,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寻找着帝辛的身影。她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看过一张又一张脸。每一次弯腰,她的心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每一次直起身,她又庆幸那不是他。

找了很久,她没有找到他。

她站在尸丛中,喘着粗气,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子受,”她大声喊道,“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乌鸦叫声。

她继续找。从清晨找到正午,从正午找到黄昏。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还在下,越来越密。她几乎绝望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声微弱的**。

她的耳朵猛地竖起,循声望去。声音来自不远处的一堆尸体下面。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搬开那些尸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第五具尸体下面,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的战甲,战甲已经破碎不堪,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他的脸被血污覆盖,看不清面容。但柳如烟一眼就认出了他——那身形,那气息,那让她魂牵梦萦的一切。

“子受!”她扑过去,将他从尸堆中拖出来。

帝辛的眼睛紧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若有若无。他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右腿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骨头隐约可见。身上的伤口更是不计其数,战甲下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

柳如烟跪在雪地里,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子受,你醒醒……你醒醒……”她摇晃着他,声音嘶哑。

帝辛没有反应。

她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玉瓶——空的。最后一粒解毒丹已经给他吃了。她没有药了。

她的法力也还没有恢复,根本不足以救治这么重的伤。

“怎么办……怎么办……”她抱着他,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低头,看见帝辛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但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如……如烟……”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来了……”

“别说话。”柳如烟按住他的嘴,“我带你回去。你会没事的。”

帝辛摇了摇头,笑容苦涩:“我……不行了……如烟……你听我说……”

“不听!”柳如烟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去!你是大王,一言九鼎,不能食言!”

帝辛看着她流泪的脸,眼中满是温柔和不舍。

“对不起……”他说,“我又……食言了……”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子受——!”

柳如烟抱着他,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凄厉而绝望,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向天空,在灰白色的天幕上留下几个黑色的剪影。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当她终于停止哭泣时,天已经全黑了。雪停了,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照得天地间一片通明。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帝辛。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像是在沉睡。她伸手抚摸他的脸,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心中一阵剧痛。

“你不会死的。”她轻声说,声音坚定得不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她将他平放在雪地上,然后站起身,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五百年了。五百年的修行,五百年的积累,五百年的法力,全部凝聚在这一刻。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语。咒语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又像一声声泣血的呼唤。法力从她体内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帝辛的身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像沙漏中的沙子,一粒一粒地落下,再也回不来。

她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以命换命,是狐妖最禁忌的法术。用了这个法术,她五百年的修为会全部耗尽,她将变回一只普通的狐狸,失去所有的法力和记忆,甚至可能魂飞魄散。

但她不在乎。

如果没有他,五百年的修行又有什么意义?

法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帝辛的身体。她看见他脸上的伤口在愈合,看见他胸口的箭伤在收缩,看见他苍白的脸渐渐恢复血色。他的心跳越来越强,呼吸越来越平稳,脉搏越来越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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