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帝辛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朝政了?”
柳如烟一怔,随即笑了笑:“可能是……待久了,自然就关心了。”
帝辛没有再追问,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去处理政务了。
柳如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她告诉自己,提出和谈的建议,是为了避免战争,减少伤亡。但她心里清楚,这未必是全部的原因。
女娲娘娘要她“惑乱殷商,加速其亡”。而她在做的,却是帮助帝辛稳定局势、化解危机。如果殷商真的和西岐和谈成功,天下太平,那她的使命就彻底失败了。
可她就是忍不住。每次看到帝辛皱眉,她就想帮他抚平;每次听到他叹气,她就想为他分忧。这种感觉像毒药,一点点渗入她的骨髓,让她无法自拔。
“勿忘使命。”纸条上的四个字又在脑海中浮现。
柳如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压下去。
还有两天。两天后,城南桃林。她必须在那之前,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五
伯邑考的书信很快就写好了。
信写得很短,但情真意切。伯邑考在信中告诉父亲,大王已经知道了下毒之事,但宽宏大量,没有迁怒西岐。大王愿意和谈,只要西岐停止扩军、遣返商队,双方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他还说自己在朝歌一切安好,请父亲不必挂念。
帝辛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信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伯邑考甚至没有提到微子启和费仲的事,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表达善意。
“这封信,可以送。”帝辛将竹简递还给伯邑考,“但孤有一个条件。”
“大王请说。”伯邑考躬身。
“你留在朝歌,不能回西岐。”帝辛看着他的眼睛,“信可以送,人不能走。”
伯邑考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会这样:“考明白。考会留在朝歌,等父亲的回信。”
帝辛点了点头:“世子深明大义,孤很欣慰。去吧。”
伯邑考告退后,柳如烟从屏风后转出来。她看着伯邑考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
“怎么了?”帝辛问。
“没什么。”柳如烟摇头,“只是觉得……伯邑考太配合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帝辛冷笑:“当然奇怪。他这么配合,说明西岐早有准备。我增兵也好,和谈也罢,都在姬昌的算计之中。这封信送回去,姬昌要么答应和谈,争取时间;要么拒绝和谈,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无论哪种结果,他都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还——”
“我不是不知道,是不得不做。”帝辛打断她,“如烟,你说得对,殷商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这封信,就是用来争取时间的。姬昌想拖,我也想拖。就看谁拖得更久,谁准备得更充分。”
柳如烟明白了。这不是和谈,是拖延战术。双方都在争取时间,都在暗中准备。所谓的和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子受,”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来了,你会怕吗?”
帝辛看着她,眼神深邃:“怕?我从小就在打仗,早就不知道怕是什么了。我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不想看到这朝歌城变成废墟,不想看到那些百姓流离失所。”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让战争发生。”
帝辛苦笑:“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就能避免的。”
两人沉默着,窗外传来远处市集的喧嚣声,和着风声,像一首苍凉的歌。
那天夜里,柳如烟失眠了。
她躺在听雪阁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虫鸣,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明天,就是去桃林的日子了。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要面对女娲娘娘的人,就要重新面对自己的使命。不去,就是彻底与女娲娘娘决裂,后果不堪设想。
五百年了。她从一个懵懂的小狐狸,修炼到可以化为人形,可以出入人间,可以参与天命的棋局。这一切,都是女娲娘娘给的。如果没有女娲娘娘,她可能还在青丘的洞穴里,和那些普通的狐狸一样,生老病死,化为尘土。
可是,五百年修行的意义是什么?只是为了做一颗棋子,任人摆布吗?
她想起帝辛说过的话:“我不在乎身后名,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这个天下。”
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厚重的阴霾。
是的,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她不愿意做棋子,不愿意欺骗帝辛,不愿意用感情作为武器。她想要的东西很简单——留在那个男人身边,看着他笑,听着他叹气,在他疲惫的时候给他一个肩膀。
可她是狐妖。他是君王。他们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谎言。
“如烟。”一个声音忽然在窗外响起,轻柔如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如烟猛地坐起身,法力涌动,瞬间就感知到了窗外之人的气息——不是人,是妖。而且是道行远在她之上的大妖。
“别紧张。”窗外之人轻笑一声,“我是来接你的。娘娘要见你。”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起身推门。月光下,一个穿着红色衣裙的女子站在院中,容貌妖艳,眼波流转间带着天然的魅惑。她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红色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红玉?”柳如烟认出了她。红玉是女娲娘娘座下的青丘使者,道行八百年,在狐妖中地位极高。
“好久不见,如烟。”红玉微笑,“你变了不少。”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红玉走出了听雪阁。两人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跃上屋顶,在月光下飞掠而过。朝歌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流淌,像一条光河。
红玉的速度很快,柳如烟全力追赶才勉强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城墙,越过淇水,最终落在了城南的桃林中。
桃林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绿叶,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那口古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上的月亮。
但井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穿着素色的长裙,长发披散,不戴任何首饰。她的身影看起来很普通,但柳如烟一看到她,就感到一股庞大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跪倒在地。
这不是女娲娘娘——女娲娘娘的真身不会降临人间。但这个人,是女娲娘娘的化身,承载着女娲的神念和法力。
“如烟来了。”那人转过身来,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装着整个星空。
柳如烟跪下,额头触地:“弟子柳如烟,拜见娘娘。”
女娲的化身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她起来:“不必多礼。本宫这次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柳如烟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直视。
“你在朝歌的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女娲的声音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回娘娘,一切都好。”
“都好?”女娲轻笑一声,“本宫听说,你帮帝辛解了毒,还帮他出谋划策,稳定朝局。这些事,和你本来的任务,似乎不太一样。”
柳如烟的心沉了下去。她早就料到女娲会知道这些事,但真正面对时,还是感到一阵恐惧。
“娘娘明鉴。”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弟子确实帮了帝辛。但弟子认为,这并不违背娘娘的旨意。”
“哦?”女娲挑眉,“说说看。”
“帝辛中毒,若弟子不救,他就会死。他一死,微子启即位,殷商反而可能稳定下来。因为微子启会恢复旧制,安抚诸侯,殷商的国祚反而会延长。这不是娘娘想要的结果。”
女娲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所以弟子救帝辛,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让殷商继续混乱下去。”柳如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她还是说了下去,“帝辛活着,就会继续改革,继续得罪旧贵族和巫祝,继续与诸侯对立。这样,殷商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灭亡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女娲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柳如烟以为自己会被看穿。
“你说得有道理。”女娲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帝辛,会怎样?”
柳如烟浑身一震,脸色瞬间苍白。
“弟子……弟子不敢。”
“不敢?”女娲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烟,你修炼五百年,应该知道,妖与人相恋,是什么下场。更何况,他是殷商之王,是注定要亡国之君。你若真心悦他,是要和他一起坠入深渊吗?”
柳如烟跪了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弟子不敢动情。弟子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女娲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桃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
“好。”女娲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本宫信你。但你要记住,天命的轮盘已经转动,没有人可以停下来。殷商必亡,这是定数。你若执意要逆天而行,本宫也保不了你。”
“弟子明白。”
“还有一件事。”女娲的声音变得严肃,“西岐那边,已经有人在行动了。姬昌得到了天道眷顾,他的次子姬发,更是不世出的英才。殷商的灭亡,只是时间问题。你留在帝辛身边,可以帮他,但不能改变结局。明白吗?”
柳如烟咬了咬牙:“弟子明白。”
“去吧。”女娲挥了挥手,“记住你的身份。下次见面,本宫希望听到好消息。”
柳如烟叩首,起身,转身离去。走出桃林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娲的化身已经不见了,只有红玉还站在井边,对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