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红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怜悯,“别太为难自己。五百年的修行,不是为了把自己逼疯的。”
柳如烟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朝歌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柳如烟坐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心中却一片黑暗。
她骗了女娲娘娘。她对帝辛,早已不是“不敢动情”,而是情根深种,无法自拔。
她也骗了自己。她以为自己可以控制,可以在使命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但现在她知道了,这两者根本无法共存。
要么背叛女娲,要么背叛帝辛。没有第三条路。
窗外,晨光终于驱散了黑暗,朝歌城在晨曦中苏醒。远处的淇水依旧流淌,带着那抹洗不掉的淡红,奔向远方。
柳如烟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案上那枚玉环上。
玉环温润依旧,像帝辛掌心的温度。
六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帝辛采纳了柳如烟的建议,增兵西线,同时放出和谈的风声。消息传到西岐,姬昌的反应出人意料地温和——他回了一封措辞恭敬的信,感谢大王的宽宏大量,并表示愿意和谈。但同时,西岐的扩军并没有停止,商队的活动反而更加频繁了。
帝辛看完回信,冷笑一声:“老狐狸。表面上答应和谈,暗地里继续备战。他想拖,我偏不让他拖。”
“你打算怎么办?”柳如烟问。
“派人去西岐,当面谈。”帝辛的眼神锐利,“让伯邑考去。”
柳如烟一怔:“你之前说不放他走。”
“此一时彼一时。”帝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现在和谈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天下人都在看。若我扣着伯邑考不放,就显得我没有诚意。不如大大方方放他回去,让天下人看看,殷商是真心要和谈。”
“你不怕他回去就不回来了?”
“怕。”帝辛坦然道,“但我赌他不敢。伯邑考这个人,最重名声。他若食言而逃,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西岐会怎么看他?他不会为了自己的自由,毁掉西岐的声誉。”
柳如烟想了想,不得不承认帝辛说得有道理。伯邑考确实是这样的人——他把名声和道义看得比生命还重。
“而且,”帝辛补充道,“我还有一个条件。伯邑考回西岐可以,但他的家人要留在朝歌。”
“家人?”
“他的妻子和幼子。”帝辛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世子回去谈判,家眷留在朝歌,合情合理。这样,就算他想跑,也要掂量掂量。”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真狠。”
“为君者,不狠不行。”帝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如烟,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仁慈是最奢侈的东西。我可以对百姓仁慈,对功臣仁慈,但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伯邑考接到消息时,正在府中抚琴。他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弹奏,曲调依旧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大王仁慈。”他对传旨的使者说,“考谢恩。”
使者走后,伯邑考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久久没有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照出他清瘦的轮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父亲,”他低声自语,“你这一步棋,走得真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王宫。鹿台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一根刺入天空的利剑。
“大王啊大王,”他轻声说,“你放我回去,是真心想和谈,还是另有所图?不管怎样,这一局,我们都要走到底了。”
他转身,对门外的侍从说:“收拾行装,三日后,回西岐。”
消息传到听雪阁时,柳如烟正在看书。她放下竹简,沉默了很久。
伯邑考要走了。这个温润如玉的君子,终于要回到他的西岐,回到属于他的战场。她知道,这一别,再见时可能就是敌人了。
那天傍晚,柳如烟在花园里遇见了伯邑考。
世子站在荷塘边,看着水中的锦鲤,神情安详。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对柳如烟微微一笑。
“柳姑娘。”
“世子。”柳如烟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水中的锦鲤,“听说你要回西岐了。”
“是。”伯邑考点头,“大王恩准,考感激不尽。”
“你回去后,还会来吗?”
伯邑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也许不会了。”
柳如烟转头看着他:“为什么?”
伯邑考也转过头来,目光清澈而坦然:“姑娘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次和谈,不过是大王和父亲之间的博弈。无论结果如何,考都不会再回朝歌了。要么,西岐臣服,考留在西岐侍奉父亲;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柳如烟明白他的意思。要么,西岐反了,伯邑考作为西岐世子,自然不会再踏入敌国的都城。
“世子,”柳如烟轻声说,“你恨大王吗?”
伯邑考摇头:“不恨。大王是君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殷商。正如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岐。各为其主,谈不上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可惜。”伯邑考抬头看着天空,夕阳将他的侧脸染成金色,“可惜天下不能两全。若大王能少一些猜忌,父亲能少一些野心,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柳如烟沉默了。她看着伯邑考,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怜。他有才华,有抱负,有仁心,却生在了这个乱世,生在了与帝辛对立的阵营。他不是坏人,帝辛也不是。但命运的洪流将他们推向了对立面,没有人可以逃脱。
“世子保重。”柳如烟说,转身离去。
“柳姑娘。”伯邑考叫住她。
柳如烟停下脚步。
“姑娘也保重。”伯邑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依旧,“朝歌城虽繁华,但高处不胜寒。姑娘若有机会,不妨去西岐看看。那里的山水,比朝歌更适合……修行之人。”
柳如烟浑身一震,猛地转头。但伯邑考已经转身,背对着她,继续看水中的锦鲤了。
他看出了什么?他知道她的身份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柳如烟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想问清楚,但最终还是忍住了。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听雪阁时,天已经黑了。小禾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姑娘,赵嬷嬷熬的银耳汤,趁热喝吧。”
柳如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小禾,”她忽然问,“如果有一个人,你知道和他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但还是舍不得离开,你会怎么办?”
小禾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那就不离开呗。没有好结果又怎样?能在一起一天,就开心一天。”
柳如烟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忽然笑了:“你说得对。能在一起一天,就开心一天。”
她喝完汤,走进房间,在窗前坐下。案上那枚玉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来,轻轻戴在手腕上。
玉环有些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但柳如烟觉得很安心。这是帝辛送她的第一件礼物,也许,也是最后一件。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整个朝歌城一片银白。远处,鹿台的灯火依旧明亮,帝辛应该还在处理政务。
柳如烟看着那个方向,轻声说:“子受,我不走了。不管结局如何,我都不走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淇水的水声,和着鹿台檐角的玉铃声,像一首温柔的歌。
而在千里之外的西岐,伯邑考跪在父亲面前,额头触地:“父亲,儿子回来了。”
姬昌扶起他,看着儿子的脸,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父亲,”伯邑考抬起头,眼神坚定,“大王要和谈,这是机会。我们可以争取时间,积蓄力量。等时机成熟——”
“不。”姬昌摇头,打断了他,“没有时间了。帝辛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和谈只是幌子,他也在备战。这一战,避不开了。”
伯邑考沉默了。
“考儿,”姬昌握住他的手,“你恨父亲吗?把你送入虎口,让你在朝歌担惊受怕。”
伯邑考摇头:“儿子不恨。儿子知道,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西岐,为了天下。”
姬昌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转身看着墙上的地图。地图上,殷商的疆域依旧辽阔,但代表西岐的那块,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帝辛啊帝辛,”姬昌轻声说,“你是个能干的君王,可惜生不逢时。这个天下,已经容不下你了。”
窗外,西岐的原野上,春风正劲。而东方,朝歌城外的淇水,红色越来越深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