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在乎?”柳如烟追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建鹿台,改祭祀,对抗诸侯——如果不在乎身后名,又何必如此执着?”
帝辛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还活着。只要活着一天,我就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统治这个天下。至于后人怎么看……”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就让他们去争论吧。”
柳如烟心中震动。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在自暴自弃,而是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对抗着某种无形的枷锁——传统的枷锁,天命的枷锁,甚至历史的枷锁。
“我该走了。”帝辛看了看窗外天色,“午后有朝会,西岐的使者到了。”
“姬昌的人?”柳如烟敏锐地问。
“不,姬昌还在称病。”帝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来的是他的长子伯邑考,说是代父朝贡,实则是来打探虚实。”
“你要小心。”柳如烟脱口而出。
帝辛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放心,朝堂之上,他们还不敢造次。”
他离开后,柳如烟继续在守藏室翻阅。但心思已经不在竹简上了。伯邑考……这个名字她在青丘时就听说过,西岐的世子,以仁孝闻名,据说才华横溢,精通音律。
女娲娘娘的密令里,关于西岐的部分语焉不详,只说“天命将移”。但柳如烟知道,这所谓的“天命转移”,必然伴随着血腥与动荡。
而她,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四
午后,柳如烟回到听雪阁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朴素的麻布衣裙,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另一个是三十岁左右的妇人,面容和善,正在擦拭廊下的栏杆。
看见柳如烟,两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跪地行礼:“见过柳姑娘。”
“你们是?”柳如烟问。
“奴婢小禾,是费大人派来伺候姑娘的。”少女怯生生地说,声音细细的。
“老身赵氏,曾在宫中侍奉过先王妃嫔。”妇人接话,语气不卑不亢,“费大人说姑娘这里缺人手,让老身来照应。”
柳如烟明白了。帝辛虽然准她自由出入,但终究不能让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在鹿**居,派两个人来,既是照顾,也是监视。
“起来吧。”柳如烟点头,“我这里没什么规矩,你们做好分内事就好。”
“谢姑娘。”两人起身。
小禾偷偷抬眼打量柳如烟,眼中满是好奇。赵氏则要沉稳得多,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姑娘可要用膳?”赵氏问,“厨房备了午膳,老身去取来。”
“好,有劳了。”
赵氏退下后,小禾还在偷偷看柳如烟。柳如烟觉得有趣,便问她:“你多大了?怎么进宫来的?”
“奴婢十六了。”小禾小声回答,“家里原是淇水边的农户,去年大水冲了田地,爹娘就把我送进宫了……说是好歹有口饭吃。”
柳如烟心中一软。人类短暂的生命里,总是充斥着这样的不得已。
“在宫里过得可好?”
“还、还好。”小禾低下头,“就是有时想家……”
正说着,赵氏端着食盒回来了。简单的三菜一汤:一碟腌菜,一碟蒸鱼,一碟时蔬,还有一碗粟米饭。比起鹿台其他宫殿的奢华,这饭菜实在朴素。
“姑娘恕罪。”赵氏解释道,“费大人说姑娘喜好清淡,所以……”
“这样很好。”柳如烟微笑。她本就不需要人类的食物,偶尔吃些,也只是为了不惹人怀疑。
用膳时,柳如烟状似随意地问:“赵嬷嬷在宫中多年,可听说过西岐的伯邑考世子?”
赵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听说过一些。世子仁孝,精通音律,曾制‘琴瑟和鸣’之曲,在诸侯间传为美谈。”
“哦?”柳如烟夹起一片青菜,“那他与大王关系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赵氏明显犹豫了。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老身不敢妄议。只是听说……世子每次来朝歌,都会去拜访比干王叔、箕子殿下,却很少单独面见大王。”
柳如烟明白了。伯邑考这是在经营人脉,为西岐铺路。
“那大王对此……”她继续试探。
赵氏这次坚决地摇头:“老身真的不知了。姑娘若想知道,不如……不如直接问大王。”
柳如烟笑了:“嬷嬷说得是。”
用过午膳,柳如烟说想休息,让两人退下。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株梅树,心中思绪纷飞。
女娲娘娘的命令是明确的:惑君,乱政,促亡。
但真正接触帝辛后,她发现这个任务远比想象中复杂。帝辛不是那种会被美色轻易迷惑的昏君,他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坚持,甚至……自己的痛苦。
而且,她开始怀疑,加速殷商的灭亡,真的是正确的吗?西岐的姬昌被传为“圣人”,但权力更迭从来都伴随着流血。殷商若亡,朝歌城这数十万百姓,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五百年的修行让她看透了很多事:没有永恒的王朝,也没有完美的君主。殷商固然积弊已深,但西岐就一定更好吗?
“你在困惑。”
一个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柳如烟浑身一震——这是女娲娘娘的神念传音!
她连忙起身,跪地行礼:“娘娘。”
“如烟,你动摇了。”女娲的声音温和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让你接近帝辛,是为了加速天命转移,不是让你同情他。”
“弟子不敢。”柳如烟低头,“只是……只是觉得帝辛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那又如何?”女娲叹息,“殷商气数已尽,这是天道。帝辛纵然有千般无奈,万般苦衷,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若不完成使命,不仅会受天谴,青丘一族也会受牵连。”
柳如烟心中一凛:“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女娲的声音渐弱,“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任务。必要时……可以用些手段。”
神念消散,柳如烟仍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手段。什么手段?魅惑?离间?还是……更直接的伤害?
她想起帝辛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王座之上,只有寒冷”时的疲惫,想起他在守藏室里说“我不在乎身后名”时的决绝。
五百年了,她第一次觉得,做一个冷眼旁观的执行者,原来这么难。
五
傍晚时分,鹿台传来消息:大王赐宴琼华殿,请柳姑娘赴宴。
柳如烟换了身衣裳——还是素白,但衣襟和袖口绣了银色的云纹,更显雅致。赵嬷嬷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姑娘真美。”小禾在一旁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柳如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她用了五百年,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不知为何,今日镜中人眼中,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琼华殿是鹿台主要宴客之所,比摘星楼更大,也更奢华。殿内立着十二根蟠龙金柱,地上铺着来自南方的织锦地毯,四壁悬挂着明珠和玉璧,灯火通明时,整个宫殿流光溢彩。
柳如烟到时,宴席已经摆开。正中主位空着——帝辛还未到。左右两侧分坐着十几位大臣,柳如烟大多不认识,只认出了微子启和箕子,还有早晨刚见过的太史令胶鬲。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帝辛左下首,这个位置通常是最受宠的妃嫔或贵客所坐。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鄙夷。
“这位就是柳姑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开口,语气不善,“不知姑娘出身何地?父兄任何职?”
柳如烟微微一笑:“小女子山野之人,无父无兄,让大人见笑了。”
“山野之人?”另一名官员嗤笑,“那如何能入鹿台,坐此尊位?大王莫不是被……”
“被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