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狐踪(4 / 4)

帝辛大步走入,玄色王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目光扫过刚才说话的官员,那人立刻噤声,低头不敢再言。

“柳姑娘是孤的客人。”帝辛在主位坐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有意见?”

“臣等不敢。”众人齐声道。

帝辛不再理会,转向柳如烟:“坐。”

柳如烟依言坐下,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她神情自若,甚至端起酒爵,轻轻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缓和。微子启笑着说了几个笑话,乐师奏起舒缓的乐曲,侍女们穿梭添酒布菜。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西岐世子伯邑考到——”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帝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宣。”

伯邑考走进来时,柳如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君子如玉”。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着月白色深衣,腰系玉带,头戴青玉冠。面容清俊,眉目温和,行走间步履从容,自带一种儒雅气度。与帝辛的锐利威严不同,伯邑考给人的感觉如春风拂面,温暖而不刺眼。

“西岐伯邑考,拜见大王。”他行礼,动作标准而优雅。

“世子免礼。”帝辛抬手,“坐。”

伯邑考的位置被安排在右侧首位,正对着柳如烟。他坐下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世子代父朝贡,一路辛苦。”帝辛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西伯侯身体可好些了?”

“谢大王关怀。”伯邑考恭敬回答,“父亲年事已高,又染风寒,实在无法长途跋涉,特命考代其朝见,还望大王恕罪。”

“无妨。”帝辛把玩着手中的玉杯,“西伯侯是国之重臣,保重身体要紧。只是……”他顿了顿,“孤听说西岐近年来风调雨顺,百姓安乐,不知是否属实?”

这话问得微妙。风调雨顺本是好事,但从帝辛口中问出,却暗藏机锋——你西岐过得这么好,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伯邑考从容应对:“托大王洪福,西岐近年确无大灾。父亲常教导考,为政者当以民为本,轻徭薄赋,方能得民心。西岐小有所成,也是效仿大王的仁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西岐,又捧了帝辛,还暗示“以民为本”的理念。柳如烟暗中赞叹,这伯邑考果然不是简单人物。

“仁政……”帝辛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世子说得对。只是这仁政,有时也需要雷霆手段。比如对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对那些阳奉阴违的臣子——世子认为,该如何处置?”

问题陡然尖锐起来。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伯邑考的回答。

伯邑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考年幼识浅,不敢妄议国政。但父亲常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恰到好处。过柔则失威,过刚则易折。大王英明,自有圣断。”

又是一次完美的回避。

帝辛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好一个‘治国如烹小鲜’!西伯侯果然有大智慧。来,世子,孤敬你一杯。”

“考不敢。”伯邑考举杯,“祝大王万寿,殷商永昌。”

两人对饮,表面和谐,暗流汹涌。

宴席继续进行。伯邑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落人话柄。他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把七弦琴。

“此琴名为‘凤鸣’,是考亲手所制。”伯邑考让随从呈上琴,“愿为大王奏一曲,以助雅兴。”

帝辛点头:“准。”

伯邑考净手焚香,端坐琴前。手指轻抚,琴音流淌而出。

柳如烟不通音律,但也能听出这琴曲的不凡。初时如清泉石上流,温润平和;渐而如松涛阵阵,开阔辽远;再而如凤鸣九天,高亢清越。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殿内久久无人说话。

“好曲。”帝辛第一个开口,鼓掌,“世子琴艺,果然名不虚传。”

“大王过奖。”伯邑考谦逊道。

“只是……”帝辛话锋一转,“这曲中似有忧思。世子可是有心事?”

伯邑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大王明鉴。考离家日久,思念父亲,故而曲中难免带些情绪。”

“孝心可嘉。”帝辛点头,不再追问。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大臣们陆续告退,伯邑考也行礼离去。柳如烟正要走,帝辛却叫住了她。

“留一下。”

柳如烟停下脚步。很快,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远远站着的侍卫。

帝辛走到伯邑考刚才弹琴的位置,手指划过琴弦,发出几个零散的音符。

“你觉得伯邑考如何?”他问,背对着柳如烟。

“深不可测。”柳如烟如实回答,“表面温润如玉,实则心有丘壑。他的琴音里,藏着野心。”

帝辛转身,眼中闪过赞许:“你听出来了?”

“我不是听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柳如烟走近,“狐妖对情绪很敏感。他弹琴时,表面平静,但内心深处有强烈的渴望——对权力的渴望。”

帝辛笑了,这次是真的笑:“都说狐妖惑人,我看你倒是能看透人心。”

“那你打算怎么对他?”柳如烟问。

帝辛的手指停在琴弦上,眼神渐冷:“伯邑考不能留。他太聪明,太得人心。若放他回西岐,必成心腹大患。”

柳如烟心中一惊:“你要杀他?”

“不。”帝辛摇头,“现在杀他,会激怒西岐,也会让其他诸侯寒心。我要留他在朝歌,名为辅政,实为软禁。至于西伯侯姬昌……”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病吧。”

柳如烟看着帝辛,忽然觉得背脊发凉。这就是君王——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算计中布局天下棋局。而她,不过是这棋局中一枚意外的棋子。

“你怕了?”帝辛察觉她的沉默。

“有一点。”柳如烟坦言,“权力的游戏,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帝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就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柳如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如果我说不呢?”

两人对视,殿内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像两个纠缠的灵魂。

许久,帝辛伸手,轻抚她的脸颊:“那就陪我一起,坠入这深渊吧。”

他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但柳如烟却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女娲娘娘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但此刻,她不想听。

“好。”她听见自己说。

窗外,夜色深沉。朝歌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只有鹿台依旧明亮,像黑暗中的孤岛,又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在风中摇曳。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岐,姬昌放下手中的龟甲,看着上面的裂纹,深深叹了口气。

“考儿有难。”他对身边的次子姬发说,“传令下去,加快准备。”

“父亲,大哥他……”姬发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担忧。

姬昌摇头,眼神苍凉而坚定:“这是他的命,也是西岐的劫。但我们别无选择——殷商不仁,天命已移。这一战,避不开了。”

夜风吹过西岐的原野,带着早春的寒意。而更远的东方,朝歌城外的淇水,又在月色下泛起淡淡的红色。

像预兆,像警示,又像这个王朝流不尽的血。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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