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狐踪(2 / 4)

“听说你强纳诸侯之女,不从者处死?”

帝辛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这件事,是真的。”

柳如烟没有接话,等待他的解释。

“但不是因为她们不从。”帝辛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因为她们的父亲——那些诸侯,表面臣服,暗中却与西岐勾结。送女儿来,是为了打探消息,甚至行刺。我处死她们,是给那些诸侯一个警告。”

“那她们无辜吗?”柳如烟轻声问。

帝辛转身,面对着她:“在这朝歌城里,谁是无辜的?我?你?还是那些在淇水边议论纷纷的百姓?坐上这个位置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仁慈是君王最不该有的品质。”

这话说得冷酷,但柳如烟听出了其中的疲惫。她忽然想起女娲娘娘说过的话:“帝辛继位之初,也曾广施仁政,但殷商积弊已深,诸侯尾大不掉,他的改革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最终走向了极端。”

也许,暴君不是天生的。

“我累了。”帝辛忽然说,揉了揉眉心,“今夜就到这里吧。你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柳如烟忽然叫住他:“子受。”

帝辛停步。

“明天,”柳如烟说,“我能去你的藏书阁看看吗?听说殷商收藏了天下最多的典籍,我想看看人类的历史。”

帝辛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对历史感兴趣?”

“我想了解你长大的地方,你治理的天下。”柳如烟微笑,“既然要留下来,总不能做个一无所知的傻瓜。”

“好。”帝辛点头,“明日我让费仲带你去。不过有些竹简年代久远,小心别弄坏了。”

“我会小心的。”

帝辛离开后,柳如烟在窗边又站了许久。夜风吹来,带着远处摘星楼隐约的乐声——应该是宴席还未结束。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座人类王朝最核心之地的气息:权力、欲望、恐惧、算计,还有……孤独。

女娲娘娘给的任务,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殷商藏书阁位于鹿台东侧,名为“守藏室”。这名字朴实,但建筑本身却极为宏伟——三重飞檐,青瓦红柱,门前立着两尊青铜饕餮,威严狰狞。

费仲引着柳如烟来到门口,低声道:“柳姑娘,守藏室由太史令胶鬲掌管,此人……有些古板,若言语间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

“多谢费大人提醒。”柳如烟颔首,心中却想,一个看守书库的老头,能有多难应付?

推门而入,柳如烟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守藏室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数十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牍、龟甲、兽骨。阳光从高窗洒入,在飞扬的尘埃中形成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竹木和墨汁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时间沉淀的味道。

“何人擅闯守藏室?”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深处传来。柳如烟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书架后转出。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腰板挺直,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眼神锐利如鹰。

“太史令大人,这位是柳姑娘,大王特许来查阅典籍。”费仲连忙上前解释。

胶鬲的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上下打量,眉头渐渐蹙起:“女子不得入守藏室,这是祖制。费仲,你身为内侍,难道不知?”

“这……”费仲额头冒汗,“是大王亲自准许的。”

“大王准许?”胶鬲冷哼一声,“大王近年来越来越不守祖制了。筑高台,蓄女乐,如今连守藏室都要让女子玷污?回去告诉大王,若要强闯,就先罢了老臣的官!”

气氛顿时僵住。

柳如烟却笑了。她缓步上前,对胶鬲盈盈一礼:“太史令大人息怒。小女子虽为女流,但也知殷商守藏室乃天下典籍汇聚之地,心生向往,才斗胆请大王准许一观。若大人觉得不妥,小女子这就离去。”

她态度谦恭,举止优雅,胶鬲的脸色稍缓,但依然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姑娘请回吧。”

柳如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目光扫过胶鬲手中的竹简,忽然开口:“大人手中所持,可是记载成汤伐桀的《商颂》?”

胶鬲一怔:“你如何得知?”

“竹简末端有朱砂标记‘颂三’,而《商颂》共五篇,第三篇正是《殷武》,记述成汤功绩。”柳如烟微笑,“小女子曾听游方士人吟诵过片段:‘挞彼殷武,奋发荆楚。深入其阻,裒荆之旅。’写得真是气势磅礴。”

胶鬲眼中闪过惊讶之色。这女子不仅能认出竹简标记,还能背诵其中文句,显然不是普通闺阁女子。

“你还读过什么?”胶鬲的语气缓和了些。

“零星读过一些。”柳如烟谦逊道,“《夏书》的《禹贡》,《商书》的《盘庚》,还有周地的《豳风》——‘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写农事艰辛,很是生动。”

胶鬲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身:“随我来。”

费仲松了口气,连忙示意柳如烟跟上。

胶鬲带着柳如烟穿过一排排书架,最终停在一处相对整洁的区域。这里的竹简摆放得格外整齐,每一卷都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

“这里收藏的是历代史官记录的君王言行,从成汤到武丁,再到今上。”胶鬲的声音里带着自豪,“殷商六百年,每一任大王的功过是非,都记录在此。姑娘既然对历史感兴趣,可以看看这些——但不可带走,不可损毁,不可随意涂抹。”

“小女子明白,多谢大人。”柳如烟真心实意地行礼。

胶鬲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柳如烟独自留在书架间。她轻轻抚摸那些竹简,指尖能感受到竹片的纹理和刻字的凹痕。这些简牍记录着人类王朝的兴衰,记录着那些早已化为尘土的君王将相。而她,一个本应超脱红尘的狐妖,却因一纸神谕卷入其中。

她抽出一卷系着玄色丝带的竹简——这是现任君王专用的颜色。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契文:

“帝辛元年春,王即位,告于太庙,誓曰:‘予小子受,嗣守先王之绪,夙夜祗惧,若涉渊冰。’”

字迹端正,记录着年轻君王最初的誓言。柳如烟可以想象,那时的子受,应该还怀抱着励精图治的雄心。

继续往下看:

“三年,东夷叛,王亲征,大破之,俘其酋长三人,献于亳社。”

“五年,大旱,王减膳撤乐,祷于桑林,三日,雨。”

“七年,扩建殷都,筑新宫,有臣谏曰劳民,王曰:‘宫室不壮,何以威四方?’”

记录的笔调逐渐变化,从最初的赞许,到后来的中性记述,再到隐隐的批评。柳如烟一卷卷看下去,仿佛亲眼见证了一个理想主义的君王如何一步步走向孤绝。

最后一卷是去年的记录:

“帝辛九年,筑鹿台,高九丈九尺,费财巨万,民夫死者众。比干谏,王怒,曰:‘天命在予,汝何知焉?’”

短短数语,却透出惊心动魄的冲突。

柳如烟合上竹简,沉默良久。

“看出什么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柳如烟转身,看见帝辛不知何时站在书架那头,正静静看着她。

“看出一个君王的孤独。”柳如烟如实回答。

帝辛走近,接过她手中的竹简,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胶鬲这个老顽固,倒是记得详细。可惜,他只记了我想让他记的。”

柳如烟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帝辛将竹简放回原处,“史官记录的,永远只是君王愿意展示的一面。真正的算计、交易、不得已,都藏在那些没有文字的地方。”

他转身,目光扫过层层书架:“就像这些竹简,看起来堆满了真相,其实都是精心筛选过的谎言。成汤伐桀,真的是因为桀无道?也许只是因为成汤更强大。盘庚迁都,真的是为了避水患?也许只是为了削弱旧贵族的势力。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这番话若是被胶鬲听见,怕是要气得吐血。但柳如烟听着,却觉得无比清醒。她在青丘五百年,见过太多族群争斗、权力更迭,深知所谓的“正义”往往只是胜利者的装饰。

“那你希望后世如何记载你?”柳如烟问。

帝辛看着她,眼神深邃:“我不在乎。百年之后,我已成枯骨,他们爱怎么写就怎么写。暴君也好,昏君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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