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狐踪(1 / 4)

第二章狐踪迷影

柳如烟的手在帝辛掌中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悸动——五百年修行,她触碰过月光凝结的霜华,抚摸过千年古木的纹理,也曾与山间清泉嬉戏。但人类的体温,如此炽热、如此鲜活,透过皮肤直抵她冰封已久的心魄,这还是第一次。

帝辛没有松开手。他握得很稳,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生着薄茧,粗糙的质感摩擦着她过于细腻的肌肤。这触感让她想起某些古老记忆里,母亲说过的话:“人类是温暖的,但也最容易灼伤。”

“你冷。”帝辛忽然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柳如烟怔了怔,随即莞尔:“狐妖的血本就是凉的。”

“能暖起来吗?”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又无比自然。柳如烟抬眼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此刻映着霞光,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也许。”她轻轻抽回手,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如果我愿意的话。”

帝辛没有追问“愿意”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看着眼前开始凋零的桃林,漫天花雨中,白衣女子亭亭而立,美得不似凡尘。但奇异的是,这美景并未让他产生往常那种占有的欲望——那些被送进鹿台的贡女,他看中的是她们的美貌、年轻,或是她们背后所代表的政治意义。而眼前这个自称狐妖的女子,她身上有种更危险、也更吸引人的东西:真实。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是狐妖?”帝辛转身,背靠着那口古井的青石井沿,“你不怕我降罪于你?不怕我召集巫祝,将你缚于祭台之上?”

柳如烟笑了,笑声如风拂银铃:“你会吗?”

帝辛沉默片刻:“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帝辛抬眼,目光穿过飘落的花瓣,望向朝歌城方向那高耸的鹿台,“这朝歌城里,人比妖更可怕。那些口口声声忠于殷商的大臣,那些匍匐在地的山呼万岁的百姓,那些送来美女珍宝的诸侯——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我看不透的算计。至少你坦率。”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女娲娘娘交代任务时曾说:“帝辛多疑而自负,你需以真诚破其心防。”她本以为需要精心设计的表演,却不料这人类君王比她想象的更加……通透。或者说,更加孤独。

“那如果我说,”柳如烟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接近你,也另有目的呢?”

帝辛没有后退:“什么目的?”

“不能说。”柳如烟摇头,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至少现在不能说。但你可以信我一点——我对你的王位、你的天下,没有兴趣。”

“那对什么有兴趣?”

“你。”柳如烟说得直接,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进帝辛眼底,“我想知道,一个被天下人称为‘暴君’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帝辛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与自嘲的苦笑:“那你可能要失望了。王座之上,只有寒冷。”

暮色渐浓,桃林里开始升起薄雾。柳如烟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该走了。”

“去哪?”帝辛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口。

柳如烟偏头想了想:“回山里。或者……随便找个地方。狐妖嘛,四海为家。”

“留下来。”帝辛说,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试探,“鹿台有的是空置的宫殿。”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促狭的笑意:“你想把我关进金丝笼里?像你收藏的那些玉器、珍宝、美人一样?”

“不。”帝辛摇头,“鹿台九重宫阙,你想住哪里就住哪里,想出宫就出宫,无人会拦你。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想你走得太远。”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柳如烟听清了,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

五百年来,她听过无数情话,从凡间书生到山中精怪,那些或华丽或质朴的誓言,都未曾让她动容。但此刻这句近乎笨拙的挽留,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

女娲娘娘的敕令在耳边回响:“惑其心,乱其政,促其亡。”

而她正在做的,却是让这个本该被迷惑的君王,触动了她的心。

“好。”柳如烟听见自己说,“我留下。”

柳如烟被安置在鹿台西侧的“听雪阁”。

这名字雅致,但宫殿本身并不算大,三间正殿带两间偏厢,院子里种着几株梅树——此刻不是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费仲领她来时,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疑惑与不安。

“柳姑娘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费仲躬身道,眼睛却不敢直视她。他当然知道这女子的来历成谜——大王亲自带回来的,独居一宫,不登记入册,不安排侍从,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多谢费大人。”柳如烟微微颔首,举止优雅得不似山野之人,“这里很好,清静。”

费仲退下后,柳如烟独自在院中站了许久。鹿台高处的风比桃林里大得多,吹得她衣袂飘飘。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朝歌城,炊烟袅袅,市井喧嚣隐约可闻。更远处,淇水如带,那片桃林已经看不真切,只余一抹淡淡的粉白色,像天边的云霞。

“人间。”她低声自语。

五百年前,她还是一只刚开灵智的小狐狸,躲在青丘的洞穴里听老祖宗讲故事。老祖宗说,人间繁华,但也险恶;人类短暂的生命里燃烧着炽烈的情感,那是长生种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

“但你要记住,”老祖宗用尾巴轻轻拍打她的头,“我们与人类,终究不是同路。动了情的狐妖,下场都不会好。”

当时的她懵懂点头,如今想来,那话里满是沧桑。

夜幕降临,鹿台亮起灯火。那些青铜灯台里的鲸脂燃烧时散发出特殊香气,弥漫在宫殿的每一个角落。柳如烟推开听雪阁的窗,看见远处的摘星楼灯火通明——帝辛应该在那里处理政务,或者宴请大臣。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站在黑暗中,任由月光洒满一身。

夜色渐深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沉稳有力。柳如烟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不习惯这里的床榻?”帝辛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手里提着一盏小巧的宫灯。

“习惯。”柳如烟转身,“只是睡不着。高处风大,风声里总夹杂着别的声音。”

帝辛眼神微动:“什么声音?”

“哭声。”柳如烟说得平静,“很轻,很细,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还有……”她顿了顿,“血腥味。虽然很淡,但瞒不过狐妖的鼻子。”

帝辛沉默片刻,走进房间,将宫灯放在案几上。灯光跳跃,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着,像某种不安的巨兽。

“鹿台下面,”他缓缓开口,“埋着七十三具尸体。”

柳如烟瞳孔微缩。

“建鹿台时,有工匠失足坠落,有监工过度劳累而死,也有……”帝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些不听话的人。比干王叔说得对,民力已疲,但我不能停。停下来,那些诸侯就会觉得殷商虚弱,西岐的姬昌就会更加肆无忌惮。”

“所以你要用鹿台的高度,震慑天下?”柳如烟问。

“不止。”帝辛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我还要用它告诉那些整日把‘天命’挂在嘴边的人——天命若真在殷商,就该保佑这座高台永不倒塌;若倒塌了,那就说明天命已去,我认。”

柳如烟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但眼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你很恨‘天命’这个词。”她说。

帝辛冷笑:“我恨一切无法掌控的东西。天要下雨,我要建台挡雨;河要泛滥,我要筑堤拦水;人要叛乱,我要出兵镇压——这才是一个君王该做的。而不是整天龟缩在神庙里,用龟甲烧出几道裂纹,就说是上天的旨意。”

这番话若是被朝中那些老臣听见,怕是又要叩首痛哭“大不敬”了。但柳如烟听着,却觉得无比畅快。她在青丘修炼时,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墨守成规、张口闭口“天道如此”的老家伙。

“所以你改革祭祀,减少供奉,得罪了巫祝集团。”柳如烟说,这些是她来朝歌前打探到的消息。

帝辛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知己知彼嘛。”柳如烟眨了眨眼,“不然怎么敢接近你这个‘暴君’?”

帝辛终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很淡:“那你现在觉得,我暴在何处?”

柳如烟认真想了想:“听说你挖了劝谏大臣的眼睛?”

“他私通东夷,泄露军情。”

“听说你活埋了三十六名工匠?”

“他们是刺客,假扮工匠混入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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