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接近大地深处的语言。那些声音像树根一样在地下蔓延,分叉,交缠,每一条细小的根须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水。
很深的地方。很远的地方。在那些连沙粒都够不到的、被岩石和黑暗包围的深处,有一些东西还在流动。不是河流,不是溪流,而是更细、更慢、更珍贵的东西——像血管里最后几滴血,像油灯里最后一丝油。
老方在梦里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声音。
但他没有手。
在梦里,他的手变成了根须。细长的、灰白色的、像白发一样的根须,从指尖延伸出去,钻进沙子里,穿过碎石和岩缝,向着那个深处、那个远方、那个若有若无的水的气息,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生长。
他醒了。
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他的脚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是长进了沙子里。
老方低头看。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全部被沙子埋住了,但不是被动地被掩埋,而是主动地、有方向地扎了进去。沙子表面有一圈细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他试着抬腿,腿纹丝不动。
不是被压住了。
是长住了。
那些从脚趾变成的根须,在沙地下方不知多深的地方蔓延、分叉、缠绕,像一张网一样把他固定在大地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根须的存在——不是用触觉,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内省的方式,就像一个人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动,即使不看它们。
他试着放松。
根须不动了。他试着用力,根须收紧。他发现他可以用意念控制那些根须的收缩和伸展,就像控制手指一样,只是更慢、更费力、更像在泥浆里游泳。
他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根须从沙子里拔了出来。
过程很慢。每一条细小的根须从沙粒之间滑脱时,都会发出一种细微的、像丝绸被撕裂一样的声音。那些根须很脆弱,他能感觉到有几条在拔出的过程中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在空气中迅速凝固,变成一颗淡黄色的、像琥珀一样的小珠子。
他把珠子从根须断口上摘下来,放在指尖看了看。
珠子很小,像一粒小米。但在珠子的中心,有一个更小的、深色的核,像一颗被囚禁的瞳孔。
他把珠子放进口袋。
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树干。
树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