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糖的那种甜,而是更抽象的、更本质的甜。像记忆里母亲第一次让他尝蜂蜜的那个瞬间,像童年夏天第一口西瓜的那个瞬间,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那种单纯的、没有杂质的、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甜。
他的眼眶湿了。
不是哭了。是他的泪腺在重新工作,在分泌一种不同于眼泪的液体。那种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树干上,被树干吸收。树干在吸收了那些液体之后,抖了一下——像人在寒战时打的那个冷颤,像婴儿出生后第一次吸入空气时身体的战栗。
更多的根须开始长叶子。
一片,两片,四片,八片。
指数级地增长。
不到半天,那棵树的树冠就从“覆盖了半个盆地”变成了“填满了整个盆地”。无数的透明叶子层层叠叠,像一片由玻璃和光组成的海洋。阳光穿过这片叶子海洋的时候,被分解、被吸收、被转化,变成某种柔和的金色光线,从树冠的底部洒下来,照亮了树干周围的整片区域。
沙漠的地面开始变了。
树干周围的沙子在变湿。不是被浇了水的那种湿,而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缓慢的、持续不断的湿润。沙子的颜色从浅黄色变成深棕色,表面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暗色的东西。
苔藓。
在沙漠里,在没有任何人工灌溉的情况下,苔藓长出来了。
它从树干根部向外蔓延,像一圈缓慢扩散的墨渍。深绿色的、绒绒的、摸上去像天鹅绒的苔藓,覆盖了原本死寂的沙地。苔藓下面,细小的根须正在向沙层深处延伸,把它们刚刚学会的生存技巧教给这片大地。
老方感觉到苔藓的喜悦。
那种喜悦没有语言,没有形状,但它真实存在,像电流一样从苔藓传到大地的根须,再从根须传到树干,最后从树干传到他的胸口。喜悦在他的血管里奔涌,让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喝足了水一样饱满、鲜活。
他还感觉到别的东西。
在那片苔藓的最外缘,在苔藓和沙地交界的地方,有一粒种子正在犹豫。
那粒种子太小了,小到肉眼看不见。它不知道应不应该发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么恶劣的环境里活下去。它很害怕。
老方对它说:没事的。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想了这三个字,胸口的光点就闪了一下,树干就抖了一下,苔藓就向外又蔓延了一寸。
那粒种子不犹豫了。
它裂开。
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白色的根,伸进了沙子里。
(第1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