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种子发芽后的第一个瞬间,老方感觉到了它的恐惧。
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种子不会思考死亡。它的恐惧更原始,更接近物理定律:它不知道自己伸进沙子的那根细小白根能不能找到水。它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沙子下面没有水,它会在一刻钟内干枯,变成沙子里的一粒有机灰尘,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它曾经试图活过。
老方想帮它。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他不是水,不能从身体里变出水来浇灌它。他也不是雨,不能让天空为他下一场甘霖。他只是一个坐在树下的、正在从人类变成别的东西的、连自己的声音都还没找回来的老方。
于是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用胸口那个金色光点向树干发送了一个信号:那粒种子需要帮助。
树干没有犹豫。
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根须从苔藓下面伸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触碰了那粒种子的白色幼根。
接触的瞬间,种子抖了一下。
然后它不害怕了。
因为它从树干的那条根须里尝到了水。不是真正的水,而是某种比水更珍贵的东西——一种信心。那信心告诉它:你不是一个人。你下面有我。我的根会找到水,然后分给你。你只要长出叶子,剩下的交给我。
种子的白色幼根不再犹豫,开始向下延伸。每深入一毫米,它都在从树干根须那里获得一点水分。不多,刚好够它不死。刚好够它再往下一毫米。
老方感觉到了那个过程。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胸口的光点感觉到的。那粒种子和他的光点之间建立了一条极细极细的连接,细到像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但那条连接确实存在,像一根脐带,把种子和老方连在了一起。
又有一粒种子不再犹豫。
然后是第三粒,第四粒,第十粒,第一百粒。
老方胸口的金色光点开始发热。不是灼烧的那种热,而是温暖的、像冬日炉火的那种热。那热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又从他的皮肤渗出去,被树干吸收,被根须传递,被送到每一粒正在犹豫的种子的面前。
那热告诉他们:来。
种子们来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老方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苔藓的边缘向外扩展了一丈。不是苔藓自己长过去的,而是那些新发芽的种子用自己的身体铺过去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种子都在拼命地向上长叶子、向下扎根,都在从树干的根须网络里分到刚好够活下去的水分。
但还不够。
老方知道还不够。那些种子现在活着,靠的是树干从地底深处抽上来的水分。可树干的根须网络还太小,只能覆盖盆地下面不到一里的深度。那点水分不够养活越来越多的种子,更不够让它们真正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