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没有动。
不是动不了。这一次,他的身体是自由的,手脚都能活动,呼吸也顺畅。他没有动,是因为他在听。
那个词还在。
不是回声,不是记忆,而是持续的、正在发生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里最底层的那个低音。它从盆地中心那颗悬浮的种子里传出来,穿过正在疯狂生长的根须之花的缝隙,穿过沙漠干燥的空气,穿过陆雨的皮肤、肌肉、骨骼,直接抵达他胸口的种子。
回家。
这个词在种子里激起了某种东西。不是情绪,不是思想,而是更原始的、像本能一样的东西。一颗种子被埋在土里,它会发芽,不是因为有人告诉它该发芽了,而是因为它生来就知道该这么做。
陆雨胸口的种子生来就知道该回家。
它开始在陆雨的皮肤下移动。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像虫子爬一样的蠕动,而是一种确定的、有方向感的移动。它从陆雨胸口的正中央向左侧移动了大约两指的距离,停下来,然后又开始向下方移动。每移动一步,陆雨的皮肤上就会鼓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寻找出口。
老方看到了。他蹲下来,一只手按着陆雨的肩膀,另一只手掀开陆雨衣服的下摆,露出他的胸口。那片被树汁覆盖的、暗下去的印记,现在重新亮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亮。种子形状的轮廓在皮肤下扭动,那三条伸向肩膀、心脏和腹部的细线也在跟着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正在重新布线。
“它想出来。”老方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按着陆雨肩膀的手指收紧了。
陆雨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扭动的金色轮廓。他能感觉到种子在他体内的每一次移动,那种感觉不疼,但很奇怪——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用手指轻轻戳他的内脏,提醒他:我在这里,我要走了。
“它想回去。”陆雨说,“回到那颗大种子里。”
老方抬起头,看了一眼盆地中心那颗悬浮的、发着白色闪电般光芒的种子,然后又低下头看着陆雨。
“如果你让它回去呢?”老方问,“你会怎么样?”
陆雨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还没出口,他胸口的种子就给了他答案。
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感觉。
一种掏空的感觉。
就像一颗牙齿被拔掉之后,舌头总会不自觉地舔那个空荡荡的牙槽。种子在陆雨体内描绘了一幅画面:它离开之后,陆雨的胸口会留下一个空洞。那个洞不会流血,不会化脓,但永远不会愈合。它会一直空着,像一个被挖掉果核的果子,表皮还是完整的,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