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是被太阳晒醒的。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皮肤被灼烧到临界点、身体本能地发出警报的醒。他睁开眼,阳光正好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太阳已经爬到了东边天空的三分之一处,时间大约是上午九点。
他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靠着树干睡着的姿势让他的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铁管。他转动了一下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长矛还横放在膝盖上,没有被人动过。笔记本垫在头下面,皮质封面上压出了一道印子。
领地里的十个人还在。
疤脸男坐的位置没有变,但他已经躺下了,铁弩枕在头下面当枕头,呼噜声不大但很规律。他居然睡着了。在别人的领地上,在一条裂缝旁边,在一棵会发光的树下面——睡着了。不是心大,是对自己的判断力有信心。他认为陆雨不会在夜里动手,所以就睡了。
短发女没有睡。她蹲在距离世界树大约十二米的位置,两把短刀都拔了出来,插在面前的地上。她的眼睛半闭着,但不是睡觉的那种闭,是休息的那种闭——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陆雨站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老方还在裂缝旁边。
他保持和昨天一样的姿势——蹲着,炭笔在纸上移动。但他面前已经换了一张纸,之前画的那张被压在背包下面。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一夜没睡。
画了一夜。
陆雨走过去,站在老方身后,低头看他在画什么。
不是裂缝了。
是树。
世界树。
老方的炭笔在纸上游走,勾勒出树干上每一道纹路、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解剖一样东西,把它拆解成最基本的线条和阴影,然后再重新组装起来。
“我说过不准靠近树。”陆雨说。
老方的手没有停。“我没有靠近。我在十五米外画的。你说不准靠近,没说不能画。”
陆雨沉默了几秒。
“画了多少了?”
“树干画完了。枝条画了三分之一。叶子——”他停顿了一下,炭笔在纸面上悬停,“叶子画了五片。但它一直在长。我画完第五片的时候,它已经多出了两片新的。”
陆雨低头看了一眼世界树。
一夜之间,树的变化肉眼可见。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的颜色从灰褐色变成了深棕色,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枝条从七八根增加到了十几根,最长的两根已经伸出了树冠的覆盖范围,像两条手臂在向天空伸展。叶子——叶子从三十多片增加到了将近五十片。新长出的叶子嫩绿色,和老叶子的深绿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它在一夜之间长了将近一倍。
不是自然的生长速度。是某种东西在催它。
“你感觉到了吗?”老方问。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树。
“感觉到什么?”
“它在等。不是等我们,是等你。”老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看着陆雨。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但那种狂热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它一直在长,但不是为了自己长。是为了你。你昨天说了要去源点,它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