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赵秀英点点头,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小口,然后突然问,“一杨,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一杨和爷爷对视了一眼。
“奶奶,我昨天回来的。”
“昨天?我怎么不知道?”赵秀英皱起眉头,认真地想了想,“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奶奶。你昨天还给我开门了呢。”
“是吗……”赵秀英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周德厚放下筷子,轻声对周一杨说:“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样,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早上问过的话,中午又问一遍。出门经常找不到路,上个月有一次走到隔壁镇上去了,还是派出所的人给送回来的。”
“去医院看了吗?”
“去了。县医院的医生说叫什么……轻度认知障碍,说严重点就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周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赵秀英听到,“开了些药,吃了也没什么用。后来她不肯吃了,说那些药苦,吃了头疼。”
周一杨沉默了。他学的是中药学,虽然不是临床医学,但他知道,阿尔茨海默症目前没有根治的办法,现有的药物只能延缓病程。奶奶的情况,如果不加干预,只会越来越差。
“爷爷,你的血压呢?最近有没有量过?”
“没有。”周德厚摇摇头,“家里的血压计坏了,去镇上卫生院量又要排队,懒得去。”
“那今天就去。吃完饭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我自己能去。”
“我正好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
周德厚没有再拒绝。他知道这个孙子从小就有主意,说了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吃完早饭,周一杨把碗筷收拾干净,然后陪着爷爷出了门。出门前他叮嘱奶奶不要出门,就在家里看电视。赵秀英点点头,但周一杨注意到,她连电视遥控器都拿反了。
鹤鸣镇的早晨比傍晚稍微热闹一点,但也只是稍微。街道上多了几个卖菜的摊位,买菜的都是老人,付钱的时候颤颤巍巍地从手绢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周一杨一路走一路看,心里默默记着。镇上有两家小超市、一家药店、一个卫生院、一所小学、一家邮局,还有一个已经关门大半年的大众澡堂。小学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旗杆上的国旗褪成了淡粉色,教学楼的外墙上刷着“让每一个孩子都成才”的标语,但透过窗户看进去,很多教室都是空的。
“镇上的小学现在只有四十多个学生了。”周德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以前我在这儿教书的时候,一个年级就有三个班,每个班五六十个学生。现在整个学校加起来,还不如以前一个班人多。”
周一杨的爷爷周德厚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书,镇上很多人的父亲、甚至爷爷都是他的学生。退休之后,他的退休金是家里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年轻人都出去了,把孩子也带走了。”周德厚继续说,“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人。你昨天回来应该也看到了,镇上现在八成以上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我知道。”
“所以你更应该走。”周德厚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一杨,你听爷爷说。这个镇子没有前途,你不能把青春浪费在这里。你奶奶的事,我会想办法,实在不行就请个护工。你该去大城市闯,去找个好工作,别让我们拖累你。”
周一杨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指了指前面:“爷爷,卫生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