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院里灯暗下去时,嘈杂的人声像被一刀切断了。
银幕上,蒸汽机车的白烟涌出来,弥漫了整个画面。
德公走下火车,一个头上缠绷带的伤兵挣扎着想站起来,他按住了伤兵的肩膀。“坐着说。”
黑暗中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这个镜头有多震撼,是因为他们见过这样的长官。
或者听说过,从粤省来香江的人,很多人心里都存着几个名字。
德公是其中一个。
影片放到临沂。
张自忠的部队在雪地里急行军,庞炳勋在阵地上拿着电话喊“张军长你到哪了”。
援军从山坡上冲下来时,戏院里有人鼓掌。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在拍手。
放完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了。
放到敢死队摔碗那一段时,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上的碗碎声。
几十块银元滚过青石板,叮叮当当,没有人弯腰去捡。
香江的观众见过钱,这条街上走着的每一个人都在为钱奔命,但他们也见过不为钱的人。
在银幕上,在记忆里,在他们离开内地时回头看见的最后一眼里。
片尾名单升起来时,戏院里没有一个人动。
三千七百二十一个名字,一个接一个,无声地、缓慢地升过银幕。
有些名字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个姓,有些连姓都没有,只写着“无名氏”。
名单升了很久。
灯亮了。没有人站起来。过了很久,后排有人鼓了掌。
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掌声不响,但持续了很久。
不是喝彩,是一种回应——你们拍了,我们看见了。
散场后,金声戏院门口的人群迟迟不散。
几个上海裁缝站在骑楼下面,谁也没说话。
刚才鼓掌的那个人掏出手帕擦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明明没有雾。
报童还在吆喝,这回卖的是晚报,头版登着《血战台儿庄》的影评。
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了一份,站在路灯底下看。
影评的标题是——“十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