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味的苦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昨天电影里那个小兵的脸又浮上来。
眼睛合上了,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在做梦。
他放下碗:“这片子拍得很公道,德公的功劳是德公的,士兵的命是士兵的。没有谁替谁,都在这片子里了。”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上,慢慢点了点头:“能做到这一条,不容易。换成别人拍自己父亲的仗,早拍成神仙下凡了。”
阮伯拎着茶壶站在炉子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德公这个人,我见过。”
阿强和老周同时抬起头。
“民国三十八年,他从海防港上岸的时候。
我在码头挑凉茶担子,他下船,从我担子旁边走过去。走得很快,后面跟着一群人,我卖力吆喝这,但没人喝我的凉茶。”
阮伯的声音平平的,仿佛没有情感一样:“但他在码头跟那些从桂省坐船来的难民说话。
问他们船上有没有人生病,问粮食够不够吃,我在旁边都听见了。”
他把茶壶放回炉子上:“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阿强和老周都默默的喝着茶,听阮公讲着过往的事情。
巷子外面的还剑湖上,有人划着小船在卖荷花。
粉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
八月十七日,香江。
《血战台儿庄》在香江首映。
引进这部片子的人姓邵,行里人称“邵老六”。
他和他三哥在战前就在南洋一带经营戏院,日本人打过来时关了门,战后重新开张,专做发行和院线生意。
去年他们在星洲听说南华在拍这部片子,邵老六当即拍了板——这片子,一定要拿到香江来放。
到香江放,是有风险的。
香江是英国人的地方,南华去年还在马六甲跟英国人掰手腕呢。
首映放在弥敦道上的金声戏院。
一千二百个座位,票提前三天就卖光了。
开场前一个小时,戏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穿唐装的老先生,有穿西装的洋行职员,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挽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
几个从北角过来的上海裁缝站在人群里,用上海话讨论着今天的片子。
“台儿庄,李长官指挥的,侬晓得伐?”
“哪能勿晓得!阿拉阿哥就在第五战区。”
旁边一个卖报的报童举着《星岛日报》号外,头版印着电影海报——“血战台儿庄,今日公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