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已经布下了?!”
左慈靠在丹炉边上。双手环抱在胸前。
表情平静。
“布了。”
一个字都不多说。
童渊握着玉简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这座塔底下——那股腥味——那些黑色的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物体。
之前他不想看。不敢确认。
但现在他不得不看。
那些东西——形状扭曲。干瘪萎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之后残留的空壳。
有的还依稀能辨认出——
是人。
是被抽干了生机的——人。
童渊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你——”
“半个月。”左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上万。”
“洛阳城周边活不下去的流民很多,他们都哭着喊着想成仙,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翻了翻。
正面。反面。
“丹毒已经彻底压制了。”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感慨。
像一个久病的人终于痊愈后的如释重负。
“修为也稳定了。”
“不是半步。”
“是真正的炼炁化神。”
“稳稳当当的炼炁化神。”
他抬起头,看着童渊。
眼睛里没有疯狂。
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清醒的、冷静的、甚至有几分真诚的——
“师兄。”
“我多了一千年寿元。”
安静。
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
“滴答。”
一滴。
“滴答。”
又一滴。
童渊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万人的性命。
半个月。
一千年寿元。
这三个信息像三把刀,同时捅进他的脑袋里。
左慈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而且——”
他的声音继续响着。
不紧不慢。
“这才只是开始。”
“只要再献祭百万生灵——”
他竖起一根手指。
“我就可以达到炼神还虚。”
“那是什么境界?”
“师兄,你知道的。”
“那是道祖老子曾经达到过的境界。”
“元神脱体。与天地融合。不生不灭。”
“近千年来,没有第二个人做到过。”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度很小。
但童渊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人在看到了绝路尽头那一线天光时,才会有的表情。
“如果——”
左慈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献祭万万生灵。”
万万。
一万万。
“飞升。”
他说。
就两个字。
说完之后,他把手放下了。
靠在丹炉上。
看着童渊。
等他的反应。
——
童渊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数次剧烈的变化。
震惊。
难以置信。
恐惧。
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绝望的悲痛上。
“你疯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元放。你疯了。”
“你一定是走火入魔了。”
童渊的手猛地探向背后。
“哗”的一声。
麻布剥落。
摄生剑出鞘。
剑身黑中透青。护手处古老的篆体字在丹房的冷白光线下若隐若现。
一面“摄生”。一面“无死地”。
童渊双手握剑,大步冲到左慈面前。
把剑递了过去。
不是攻击。
是递。
双手捧着。剑柄朝向左慈。
“握住它!”
童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摄生剑能镇压神台,万邪不侵!”
“你只要握住它——它能救你!”
“元放!你定然是走火入魔了!那枚玉简上的邪术侵蚀了你的心智!”
“快——握住——”
左慈看着捧到自己面前的摄生剑。
他愣了一下。
是真的愣了一下。
不是表演。
是一种——没想到师兄在这种时候,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要救自己的——短暂的意外。
然后他“呵呵”笑了一声。
很轻。
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暖意。
转瞬即逝的暖意。
他伸出手。
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握住了摄生剑的剑柄。
入手冰凉。
剑身上流转的那层暗沉幽光,在左慈握住的瞬间——亮了。
一阵淡淡的清光,从剑身上缓缓升起。
柔和的。温润的。
清光如水般从剑柄流入左慈的掌心。
顺着经脉。
涌入全身。
涌过四肢百骸。
涌过五脏六腑。
涌过丹田气海。
最后——汇聚于头顶泥丸宫。
神台。
清光洗涤而过。
就像春风吹过一面湖水。
轻轻的。柔柔的。
带着道祖老子当年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清静之意。
如果左慈走火入魔——如果他的心智被邪术侵蚀——如果他的神台被怨戾之气污染——
摄生剑的清光会像滚水浇在冰上一样,激烈地碰撞、灼烧、净化。
持剑者会痛不欲生。
会嘶吼。
会挣扎。
但——
左慈只是愣了一下神。
很短的一下。
像是在某个记忆深处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眨了眨眼睛。
回过神来。
表情跟之前一模一样。
清醒。
平静。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清光洗涤过他全身——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邪气。没有怨戾。没有心魔。
神台清明。
一尘不染。
左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摄生剑。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师父的手汗沁出来的包浆。
只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剑举起来。
在面前随意挥了一挥。
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
没有杀意。
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像一个人挥了挥手里的拂尘。
然后——
他把剑丢了。
“哐当”一声。
摄生剑落在石质地面上。
黑青色的剑身弹了两下。
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然后静静地躺在那里。
清光渐渐熄灭。
——
童渊盯着地上的摄生剑。
两眼发直。
他的脑子像是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
“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