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节特别献给混元初祖大佬,不算在日常更新范围,感谢大佬打赏的礼物之王。)
童渊没有坐。
他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钉在左慈的背影上。
丹房里弥漫的那股甜腻腐腥味,在封闭的空间中几乎凝成了实质。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元放。”
“嗯。”
左慈还是没转身。
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炉底的余烬明灭不定,映在石壁上,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睛。
“你搞的这些东西——”
童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克制的平静。
“登仙教。仙丹。天上那个假仙宫。”
“还有这座塔底下的阵法。”
他顿了一下。
“都是歪门邪道。”
四个字。
说得很轻。
但在安静的丹房里,像石子落进深井。
“你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
左慈的蒲扇停了。
停了一息。
然后又继续扇。
“死路。”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屑。
只是平平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像在咀嚼一个跟自己无关的词。
“那依师兄高见——”
左慈终于转过身来。
童渊看清了他的脸。
跟天柱山那次完全不同。
紫黑色消退了。皮下游走的黑气没有了。眼白里的暗红血丝也不见了。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是一种——正常的苍白。
不是病入膏肓的死气。
是一个常年不见天日的修道者该有的肤色。
甚至,他的眼神都清亮了。
不再是天柱山那种被丹毒折磨得癫狂浑浊的眼神。
清清楚楚的。
平平静静的。
像一潭深水。
“——我该怎么做呢?”
左慈看着童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冷笑。
是一种“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答案”的表情。
童渊沉默了片刻。
“道法自然。”
他说。
四个字。
是他这辈子说过最多遍的四个字。
也是师父杨朱刻在三清殿门楣上的四个字。
“顺应天地法则,保全本真,不强求,不逆势。”
“这是师父传给我们的道。”
“也是祖师爷老子传下来的道。”
左慈端起矮几上的酒壶。
给自己面前的杯子倒满。
酒液清澈。
不是凡间的浊酒。是用灵泉浸泡过的药酒。
淡淡的药香从杯口飘出来。
“道法自然。”
左慈也重复了这四个字。
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平淡淡的。
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师兄。”
他抬起头,看着童渊。
“师父那套修炼法门,是几百年前的东西了。”
“那个时候,天地灵气尚且充沛。修道者闭关苦修,十年二十年,总能有所精进。”
“可现在呢?”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
“末法时代。”
“灵气枯竭。”
“天地间连一株像样的灵草都找不出来了。”
“你守着师父那套'道法自然',守了一百年。”
“修为呢?”
他看着童渊的眼睛。
“炼精化炁。”
“一百年前是炼精化炁。”
“一百年后还是炼精化炁。”
“一步都没有进。”
童渊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你坚持师父那套,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左慈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
像是真的在问。
不是嘲讽。不是挖苦。
是一个在绝路上走了一百年的人,回头看着另一个在原地站了一百年的人,发出的一声真实的不解。
童渊深吸了一口气。
“等死?”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难道我该学你?”
“去炼那些铅汞朱砂的毒丹?”
“我顺其自然,起码还能再活百八十年。”
“平平安安地活。”
“你呢?”
童渊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丹房四壁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矿石,以及角落里那些——黑色的、干燥的、他不愿意去辨认的东西。
“你花了一百年炼丹。”
“修为确实有所精进。半步炼炁化神。了不起。”
“可有什么用?”
“你的根基——”
童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寸。
“已经被丹毒给整烂了!”
这句话在丹房里回荡了一下。
撞在石壁上,闷闷地碎开。
左慈低头看着杯中的酒。
酒面平静。
映着他苍白的脸。
几息之后。
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狂笑。
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笑。
像是听到了一个过时很久的笑话。
“根基烂了。”
他把酒杯放下。
然后站起身来。
转过身。
正面对着童渊。
“师兄。”
“你看我——”
他张开双臂。
道袍宽大,在无风的丹房里轻轻荡了一下。
“像根基烂掉的样子么?”
童渊的瞳孔缩了。
他看得很仔细。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气机去感知。
左慈体内的真气——平稳。
极其平稳。
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没有丹毒翻涌的迹象。没有经脉逆流的征兆。连气息的流转都顺畅得过分。
上次在天柱山。
左慈体内的真气像一锅沸腾的毒汤。
滚烫的、翻涌的、仿佛随时可能炸锅。
但现在——
干干净净。
稳稳当当。
不仅没有烂。
反而比一百年前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炼炁化神的前辈,都要稳。
这怎么可能?
童渊的脑子里同时闪过了十几个念头。
全部被否定。
丹毒透体入骨,五脏六腑腐蚀殆尽——这是他亲眼在天柱山看到的。
那种程度的丹毒,就算把摄生剑插进他天灵盖里也救不回来。
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变成现在这样?
“你到底——”
童渊的声音有些发紧。
“干了什么?”
左慈看了他一眼。
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丹炉旁边。从炉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巴掌大小。材质古朴。边角残破。
他随手一扔。
玉简划过一道弧线,飞向童渊。
童渊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
一股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怨气,从玉简表面渗了出来。
童渊皱起眉。
他将神识探入玉简。
文字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古老的。晦涩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窃天机以避劫,夺万灵而代形。”
——“观星孛则知祸福,行尸解可替死生。”
——“然习此术者,身必为劫煞所腐,神渐为怨戾所侵。”
——“每进寸功,皆需血食盈野。”
——“妄求续命,必致骸骨成山。”
——“是谓以众生之殁,延一己之残。”
——“终非正道,永堕无间。”
童渊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从脊椎骨底部升起来的、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猛地抬起头。
“尸解代形法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