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生剑——没有反应。
万邪不侵的摄生剑。道祖亲传的镇神台至宝。
洗涤过左慈全身。
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走火入魔。
没有心智被侵。
没有邪气入体。
这意味着——
左慈做的这一切。
献祭上万生灵。
布尸解代形邪阵。
立登仙教蛊惑天下。
图谋以百万、万万条命来换自己的飞升。
——全都不是因为走火入魔。
不是邪术蒙蔽了他的心智。
不是丹毒逼疯了他的神魂。
是他自己的选择。
清清醒醒的。
明明白白的。
选择。
童渊的膝盖软了一下。
他用枪一般的意志撑住了自己。
“呵。”
左慈看着童渊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
“验完了?”
“放心了?”
“我没疯。”
他走回矮几旁边,重新坐下来。
端起酒杯。
抿了一口。
放下。
“师兄。”
他的声音很平静。
比天柱山那次平静了一百倍。
天柱山的左慈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暴怒。嘶吼。什么都往外喷。
但现在的左慈——
是一个做完了所有挣扎、想通了所有问题、选定了一条路并且已经走上去了的人。
这种平静,比疯狂可怕一万倍。
“你和师父——”
他说。
“都错了。”
童渊弯腰。
缓缓拾起地上的摄生剑。
剑身冰凉。
那股清静之气涌入掌心,平复着他翻涌的气血。
但平复不了他翻涌的心。
“修道本就是与天争。”
左慈的声音继续响着。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历代先贤都说过的。”
“修道修道。修的是什么?”
“修的是超脱。”
“超脱生死。超脱轮回。超脱天地法则的束缚。”
“这本身——就是在跟天争。”
他看着童渊。
“既然修道就是逆天而行——”
“那你所谓的'顺天',算什么?”
“顺天,还修什么道?”
“回家躺着等死不就好了?”
童渊握着摄生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一百多岁的老人。
此刻眼眶通红。
不是愤怒。
是心痛。
“左慈。”
他没有叫师弟。
也没有叫元放。
叫的是全名。
“你问我修道是为了什么。”
“我问你——”
他的声音哑了一下。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入师门之前,说过什么?”
左慈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没说话。
“那一年。”
童渊说。
“你七岁。我九岁。”
“咱俩在山脚下碰见的。”
“师父下山采药,路过村口,见咱俩在泥地里打架。你打不过我,抱着我的腿咬了一口。”
“师父觉得有趣,问咱俩想不想学本事。”
“你先答的。”
童渊看着左慈。
“你说——”
“你说你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以后去锄强扶弱。”
左慈的手指收紧了。
杯中的酒面晃了一下。
“我说我要学本事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童渊的声音越来越低。
“然后师父把咱俩领上了山。”
“教咱们读经。打坐。吐纳。”
“教咱们道法自然,顺天而行。”
“教咱们——做人。”
他停了一下。
“元放。”
最后还是叫了这个名字。
“那个说要锄强扶弱的孩子——”
他的声音在丹房里回荡。
“上万条命。”
“上万条活生生的命。”
“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
“还有百万。万万。”
“你还要继续。”
童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但声音里的颤抖,藏不住。
“我从来没想到——”
“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了一己私利。”
“视天下苍生如草芥。”
他把摄生剑横在身前。
剑刃指向左慈。
“今天——”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颤抖。
不再悲痛。
变得硬邦邦的。
像铁。
“哪怕我死在这里。”
“也要替师父——”
“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
童渊体内的真气猛然沸腾。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运转的状态。
是——燃烧。
精血燃烧。
寿元燃烧。
他的白发在没有风的丹房里猛地飘了起来。
发根处——有几缕由白转灰。又由灰转黑。
那是在燃烧生命。
将所剩不多的寿元,转化为一瞬间的爆发力。
摄生剑在他手中嗡嗡作响。
剑身上的幽光暴涨。
那股清静之气在这一刻被童渊强行催动,化作了凌厉的杀意。
道祖的剑。
从来不是杀器。
但今天——他要用它杀人。
杀自己的师弟。
童渊暴起。
人剑合一。
一道青黑色的剑光,撕裂了丹房中浑浊的空气。
直取左慈面门。
快。
极快。
枪神童渊一百年的武道修为,加上燃烧精血的爆发,加上摄生剑本身的锋芒——
这一剑。
足以斩山。
足以裂石。
足以让任何一个炼精化炁圆满的修道者当场毙命。
剑光到了左慈面前。
三尺。
两尺。
一尺。
剑刃上的寒光映在左慈苍白的脸上。
左慈没有动。
他坐在矮几旁边。
手里还端着酒杯。
他看着那道劈面而来的剑光。
眼神——复杂。
很复杂。
有无奈。
有感慨。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
怀念。
剑刃距离他的眉心还有三寸的时候。
他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
像山风拂过松林。
然后——
他消失了。
不是闪避。不是遁术。不是速度快到肉眼捕捉不到。
是——凭空消失。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