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羽毛不轻不重,不疾不徐,一下一下,挠得她刚好平复下去的气血又开始往上涌,涌到脸上,涌到耳根,涌到脖子后面那一小块被衣领遮住的皮肤。
她死死盯着桌上的玉瓶,一眨不眨。
那只羊脂玉瓶温润洁白,瓶身上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那个人端端正正地坐着,看起来好像很镇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正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砰砰砰砰,擂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终于,身后的动静停了。
脚步声响起来了。
一步。
两步。
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笃定。不像走路,倒像是一头猛兽在靠近它笃定不会跑掉的猎物。
“师尊……”
陆长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得要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不是弟子喊师尊该有的那种恭敬,而是一种更亲密的、更私人的、像是在叫一个只属于他的名字。
那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密室里,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柳师师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一点尖锐的刺痛像冷水浇在将要失控的心火上,勉强把她从那两个字的余韵里拽了回来。
绝对不能心软。
她在心底狠狠告诫自己,把那颗慌乱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硬生生摁了回去。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宝物,语气淡漠得仿佛在交代后事,语速极快,快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赛跑,再慢一拍,她怕自己会说出别的话来。
“桌上这些,有四瓶极品培元丹,是你现在境界最需要的,足够你用到筑基期。
还有这几本功法,都是玄阶上品,哪怕是亲传弟子也未必能求到。至于这几株灵药,你拿去换取灵石也好,自己服用也罢,随你处置。”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觉得胸口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干,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舌尖抵了抵上颚,又放下来,嘴唇翕动了两下,才终于把接下来的话从嗓子眼里逼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你我身份有别。”
柳师师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高处坠落的叶子,旋着旋着,沉进无人注意的角落。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们……以后也不要再见面了。”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烛火跳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像是连火焰都被这句话吓得噤了声。
这种沉默让柳师师感到窒息。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一息的功夫被拉扯成了一年那么漫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跳动的声音,能感觉到后背上那道灼热的目光仍然没有移开,钉子似的扎在那里,又痒又疼。
他会怎么想?
会觉得自己是用完就丢?
还是会拿着这些东西欢天喜地地离开?
不管是哪种,只要他肯走,只要这件事能画上句号……
“噗嗤。”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夏夜里猝不及防炸开的一朵烟火。
里面没有半点被抛弃的哀怨,反而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戏谑,还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纵容。
那笑声顺着柳师师的脊柱一路往上爬,爬过后颈,爬过耳根,在她头皮上炸开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酥麻。
“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沉稳得仿佛踩在她的心尖上。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脚步声重合在一起,一前一后,像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怎么也拉不开距离。
他身上的气息随着脚步一点一点地逼过来。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度,像晨雾穿过松林,看似淡,实则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她的鼻息里。
柳师师的后背肌肉一寸寸绷紧,两只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刚才在榻上,不是好好的吗?还叫那么欢,怎么这一下床,翻脸比翻书还快?”
“轰!”
柳师师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瞬间以燎原之势卷土重来,连耳根子都红得快要滴血。
那股热意一路烧到脖颈,烧到锁骨,烧到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的每一寸皮肤。
羞耻。
铺天盖地的羞耻。
那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她引以为傲的尊严上,把她苦心经营的冷漠面具扇得粉碎。
这种浑话,他怎么敢……怎么敢就这么大剌剌地说出来!
“住口!”
柳师师霍然起身,猛地转过身去。
动作太急,牵动了身上某些不可言说的酸痛,那种又涩又胀的钝疼从腰间一路窜到膝弯,让她身形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死死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那股凉意顺着手臂一路攀上来,才把她快要烧成灰烬的理智拉回了一线。
她不敢看陆长生的眼睛,目光慌乱地游离在他的下巴和喉结之间,那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那个随着呼吸微微滚动的喉结,偏偏每一处都让她想起方才那些……
她猛地移开视线,盯着他的衣领。
“别胡说八道!谁……谁喊了!”
她有些语无伦次,声色厉荏地反驳着,只是那声音听起来一点底气都没有,像是漏了气的皮球。“我不记得了!那些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
陆长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衣冠楚楚,束发整齐,除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匀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薄汗浸润过的皮肤,看起来人模狗样。
若是旁人见了,只怕还要夸一句这位陆师弟气度不凡、少年英才。
谁能想到,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干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他嘴角噙着一抹坏笑,微微俯身,凑到柳师师面前。那双桃花眼里满是揶揄,眼尾微微挑起,里头盛着几分戏弄、几分得逞、还有几分柳师师不敢细看的滚烫情意。
“都是幻觉?”
柳师师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腰部抵在了冰冷的石桌边缘。桌上的玉瓶被撞得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磕碰声。
退无可退。
“对!就是幻觉!”
柳师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道。她不自觉地仰起脸,发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阴影,近到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额发,痒得她头皮发麻。
“我是你的长辈!是你师尊!我们刚才做的那些事……简直是……简直是……”
那些具体的词汇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可是冰清玉洁的柳真人啊,怎么能说出那种词。
光是想一想那些画面,她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眼眶酸得厉害,鼻尖也跟着泛红。
“简直是难以启齿,就是那个意思,你明白吗?”她涨红了脸,眼神躲闪,声音里掺了一丝近乎哽咽的慌乱,“总之,这就是个错误。一个巨大的、荒唐的错误!”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催眠陆长生:
“把你我之间的事都忘了吧。出了这个门,你就当做了一场梦,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宝物,手指都在哆嗦,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这些东西足够你下半辈子在宗门里横着走了。拿着它们,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这对你,对我,都好。”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听在陆长生耳朵里,却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爱得紧。
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端着师尊的架子。
明明身体诚实得很,嘴上却还要说着不要。
明明眼眶都红了,语气还在装冷。
明明退到了桌边已经无路可退了,脊背却还要挺得笔直,像一只拼命弓起脊背、竖起全身皮毛虚张声势的小兽。
他看着她抿成一条线的嘴唇,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看着她拼命维持的那层薄如蝉翼的体面,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晚她走火入魔,躺在听雨轩的石榻上,浑身经脉逆行,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青紫得吓人。
她的夫君,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宗宗主,正在后山闭关“冲击瓶颈”。师兄师姐们各自修炼,弟子们不敢擅入听雨轩。
偌大一个天剑宗,堂堂元婴真人,差点死在自己的洞府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是他借着送灵果,冒着生命危险闯进去的。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柳师师脆弱的样子。不是高高在上的师尊,不是冷若冰霜的真人,而是一个孤零零的、被疼痛折磨得蜷缩成一团的女人,然后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忘掉?”
陆长生挑了挑眉,伸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
“师尊,您这话说的,未免太伤徒儿的心了。”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直接踏进了柳师师最后的安全距离。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甚至能看到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狼狈的、慌张的、红着脸红着眼、一点也不像元婴大能的自己。
属于少年人的蓬勃气息瞬间笼罩了柳师师,热烈、霸道,像是铺天盖地的网,将她整个人裹在其中。
她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被他的气息浸透了,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他的味道。
“这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沙哑的尾音擦着柳师师的耳畔滑过去。
“就算到死也忘不掉的。”
柳师师瞳孔骤缩。
走火入魔那晚的记忆是模糊的、断裂的,像水里碎掉的月影。但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心忽然就发烫了起来,仿佛某个被深埋的记忆正在地底下拼命地往上拱。
“那时候我就知道,”陆长生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您是真的很孤独。”
柳师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您可是弟子的第一个女人,这辈子都刻在脑子里,融进骨血里了。”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柳师师理了理那枚挂反了的玉佩。修长的手指拈着玉佩的穗子,慢慢地翻过来,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胸口……
柳师师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都断了。
那指尖只是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轻得几乎算不上触碰,可留下的灼热感却像是在她身上烙了一个印,隔着层层衣料都烫得她心口发颤。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重,但那指尖传来的温度却滚烫得近乎灼人。
他把玉佩翻正,指尖却没有立刻收回,而是在穗子上多停留了一息。
那一息的功夫,足够柳师师的心跳漏掉整整三拍。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让您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这句“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用在一位高贵的女性元婴大能身上,简直是粗鄙到了极点,却又精准到了极点。
柳师师心头猛地一颤。
某种异样的、像是被电流击中的酥麻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沿着脊柱攀升,直冲天灵盖,激得她头皮阵阵发麻。
那感觉太过汹涌,以至于她的指尖都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但紧接着,理智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得她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柳师师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尖锐得有些刺耳。
她的五指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到他手背时那一瞬的温度,烫得她赶紧将手收回袖中,攥成了拳。
她在掩饰恐惧。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陆长生,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是大逆不道!是不对的!”
她脸色煞白,先前被他逼出来的那层薄红褪得一干二净,像是一块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绢帛。
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碎裂,化作深深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这事传扬出去,修仙界那些人会怎么看我?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用最下流的词汇编排我,把我的名字刻在耻辱柱上!”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恐怖的存在。
气息急促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
柳师师死死盯着陆长生,瞳孔微微收缩。
“若是让宗主剑无尘知道了……他会杀了我们的!”
剑无尘。
这个名字一出,密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石壁上的灵灯无风自灭了两盏,影子在墙壁上晃了一晃,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残存的灯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里伸出手来。
虽然两人数十年未曾同房,虽然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但名分就是名分。
男人的面子,有时候比天还大。
尤其是一个元婴后期强者的面子——那不是面子,那是杀心。
“他是我的夫君,哪怕只有名分,他也绝不会容忍这种奇耻大辱!一旦被他发现,不光是我,你会死无葬身之地!连魂魄都会被抽出来点天灯!”
柳师师越说越怕,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单薄的肩头像风中的烛焰,细细地、不间断地颤着。
她亲眼见过剑无尘杀人的样子,面无表情,活生生的一个冷血动物。
她伸出手,想要去推陆长生,想要把他推出这个危险的漩涡。
手掌抵在他胸口的一瞬,隔着衣料,那颗年轻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下撞在她掌心里,像是闷雷,又像是战鼓。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僵了一僵,随即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你走……你快走……离开这里。”
陆长生看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女人。
并没有像柳师师预想的那样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心里有过一瞬间的翻涌,不是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有人拿刀在他心口划了一道,不深,但是疼。疼的不是“剑无尘”这三个字的分量,而是眼前这个女人说出这些话时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惶恐。
她怕的不是死。
她怕的是连“怕”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认知让陆长生的眼底暗了一暗。
随即,那股暗色被一种更凶悍的东西取代了,一种平日里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的、蛮横霸道的侵略感。
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冷硬的、粗粝的、不可撼动的。
那不是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该有的气场,更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亮出了獠牙。
他没有后退半分。
反而再次上前一步,膝盖强硬地挤进了柳师师的双腿之间,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石桌之间。
桌面冰凉的石料抵着她的腰,身前是滚烫的胸膛,进退无路,前后皆是他。
“你……”
柳师师惊呼一声,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刚想用力推开,
一只铁钳般的手臂已经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五指收紧,隔着薄薄的衣料扣在她腰侧,用力往怀里一带。
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唇齿相接。
霸道、蛮横、不容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