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床沿上,盖头压着额前的珠翠,重得她脖子发酸,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在盖头底下偷偷掐了自己的手心好几下,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就是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那时候她还觉得,嫁给天下第一剑修,是何等的福气。
红烛燃了一整夜。
烛泪顺着铜鹤的嘴一滴一滴落下来,凝成厚厚的一层。
剑无尘来了,也走了。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他站在门口,甚至没有跨过门槛。
月白色的袍角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背后是漫天的星辉与山峦的剪影,衬得他像一幅画中仙。他说话的声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
“我即日闭关,宗内事务由你代掌。”
然后他就走了。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连回头都没有。
连她的盖头,都是自己掀的。
一双纤细的手掀起大红的锦缎,露出的不是新嫁娘的娇羞,而是一张茫然的、不知所措的脸。
铜镜里倒映着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婚床上,满屋的红光都成了笑话。
桌上的合欢酒斟了两杯,一杯满满的,一杯满满的,谁都没有碰。后来酒凉了,她一个人端起来,两杯都喝了。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冷。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从里往外地冷,冷得她后来再也没有在听雨轩里挂过红色的东西。
直到今天。
直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徒弟,用最不讲理的手段,一把火烧上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把她维持了几十年的矜持和体面全部烧成了灰。
那灰烬里头居然还冒着热气,暖洋洋的,烫得她一滴眼泪都没忍住。
做个女人,竟是这般美好的事情。
原来那些话本子里写的东西,不全是骗人的。
这种要命的快乐,硬生生把一个元婴大能修了百余年的道心撞得稀碎。碎片扎在心口上,一片一片的,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冲大脑。
疯了。
柳师师,你真的是疯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元婴期修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道剑气出去能劈开一座山头。
你是可以执掌宗门上下数千弟子生杀予夺的宗主夫人,坐在议事殿的主位上咳嗽一声底下都得抖三抖。
更别提你是面前这个逆徒的师尊。
而他呢?
不过是个连筑基都没碰到的炼气期弟子。灵根资质平平,入门考核勉强过关,丢在外门弟子堆里都不起眼的小角色。
这样的两个人,居然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做出了这种……
柳师师闭了一下眼睛,不愿意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拼完整。
这不是什么境界的云泥之别,更不是什么辈分之差可以搪塞的。这是伦理纲常的彻底崩塌,是修真界最大的忌讳,是板上钉钉的丑闻。
若是第一次,她还能咬死说是神志不清,灵力暴走之下的情不自禁。走火入魔嘛,谁都有过错。多少能自我欺骗一番,把这件事囫囵吞枣地压到记忆最深处,权当做了一场荒唐的噩梦。
可刚才呢?
她分明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
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寸触感,每一声压在喉咙里的呜咽。
甚至在最后关头,她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主动迎合了他。那双环着他脖颈的手,此刻还残留着男人背脊上滚烫的温度,那种结实的、年轻的、充满了蓬勃生命力的温度。
她的指甲甚至在他肩胛骨上留了几道印子。
柳师师咬着下唇,用力地咬,咬到尝出了一丝血腥味,才把脸偏向石壁内侧。
我不能这样。
这是不道德的。
哪怕他几十年没看过我一眼,哪怕他连我的盖头都没掀过,哪怕那间闭关石室的门从来没有为我打开过,他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夫君。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寝殿床头的那块玉牌。“结发同修”四个小篆字刻在温润的白玉上,刀法凌厉,一看就是出自剑修之手。
那是他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放在床头的第一年,她每天早晚各擦一遍。第二年改成了三天一擦。第五年变成半月一擦。
第十年之后,就不怎么擦了。灰落了一层又一层,从薄薄的一层变成厚厚的一层,把那四个字都盖住了。
可她一直没有把它收起来。
不是因为念念不忘,而是因为那是她最后的一块遮羞布。
只要那块玉牌还在那里,她就可以告诉自己,也可以告诉这座山峰上所有窥探的目光,她还是宗主夫人,她的夫君只是在闭关而已,他会回来的。
现在这块遮羞布,被她自己亲手扯碎了。
愧疚感化作带刺的藤蔓,从心底里钻出来,一圈一圈地紧紧绞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刺尖扎进去,拔出来,又扎进去,来来回回地磋磨。
一个堂堂元婴大能,居然被一个小徒弟拿捏得死死的,任其肆意妄为。
这事一旦泄露半点风声,哪怕只是半个字,柳师师这三个字,立刻就会变成整个修仙界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窃窃私语:
“听说天剑宗的宗主夫人,和自己的小徒弟……”
“元婴期的大能,居然跟一个炼气期的……”
“修到高处不胜寒,终归还是耐不住寂寞。”
光是想一想这些话,柳师师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涌得她头皮发麻。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段孽缘,今天必须斩断。斩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一缕。
柳师师忍着浑身的酸痛,撑着锦榻的边沿,慌乱地起身。她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又栽回去。
好不容易站稳了,双腿还在不争气地打颤,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
衣衫散落了一地,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楚。她的亵衣挂在榻脚的雕花上,随着她起身带出的气流轻轻晃了一下,晃得她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她手指颤抖着弯下腰去捡。一件件辨认,一件件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确认是自己的,才匆匆忙忙往身上套。
她气得眼眶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堂堂元婴期大能,平日里翻山倒海只需要动动念头,御剑千里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现在连捡件衣服都要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弯一次腰腿软一次,手抖得像筛糠,连系个衣带都要试三回。
手上的灵力像是被抽空了大半,运转起来滞涩得厉害。她试着催动灵力把远处的衣裳招过来,省得自己弯腰,可指尖凝出的微光忽明忽暗,噼啪两声就灭了,跟快没油的灯笼似的,连片衣角都勾不起来。
这哪里是修仙,这简直是渡劫。
好不容易把衣裳一件不落地抓在了手里,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往身上套。
扣子扣错了三回。第一回扣串了行,左边的扣子扣进了右边第二个扣眼里,衣襟歪歪扭扭的,跟个歪脖子似的。
拆了重来,又扣错了。第三回终于对上了,她长出一口气,低头一看——最底下一颗漏了,衣摆露出一截里衣的边角。
她咬牙忍了。不漏就不漏吧,先把人穿整齐了再说。
腰带系了个死结。她扯了两下,越扯越紧,指甲都快断了也解不开。
索性一狠心不管了,将就着勒在腰上,勒得有点紧,呼吸都不太顺畅。但总比衣衫不整强。
甚至连那象征着身份的玉佩,都被她手忙脚乱地挂反了,“天剑宗”三个篆字朝着里面贴在衣服上,外头只露出光秃秃的玉底。
随着衣襟一层层掩住那些羞人的痕迹,柳师师挺直了腰杆,试图找回那个高若云端、不可侵犯的柳真人形象。
她抬起手来,在并不存在的镜子前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指尖从发顶一路捋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硬拽开,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却不肯停手。
她将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汗渍。
只是那张脸依旧面若丹霞,红得不像话。眼波流转间全是藏不住的春意,水润润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心虚。
嘴唇微微红肿,不知道是被陆长生亲肿的还是被自己咬出来的那点血珠子凝在下唇边缘,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这副模样若是被别人撞见,就是把天都说破了,也没人信她是在“打坐修炼”。
“呼……”
柳师师深吸一口气,胸腔涨满了这间密室里浑浊又暧昧的空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强行压下心脏那擂鼓般的跳动,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清心咒。
没什么用。
但聊胜于无。
她迈开步子,走到石室中央那张用来论道的青石桌旁。步伐有些僵硬,两条腿不太像是自己的,走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像是大腿内侧和身体的某些地方一直在无声地抗议。
她有些僵硬地在石凳上坐下。
屁股刚沾到冷硬的石凳面,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眉心紧蹙,“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冰凉的触感顺着尾椎往上窜,与身体某些部位的酸疼撞在一起,让她整张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侧身半坐着,一只手不自然地扶着腰侧,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整个人的重心歪向一边。
这个坐姿别扭极了,跟她平时在讲经堂端坐如松的样子判若两人。要是让底下那些弟子看见了,怕是下巴都要掉地上。
冷静。
柳师师,你要冷静。
你是听雨轩的主人,是这座山峰上说一不二的人。你是那个混账小子的师尊,他见了你该行礼叩首、该低眉顺眼。
刚才不过是……不过是一场走火入魔的意外。
对,意外。修行之人偶有意外,不足为奇。
只要处理得当,这件事就会烂在这间密室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么——怎么处理?
柳师师的目光落在面前空荡荡的青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定了定神,手腕一翻,无名指上的储物戒发出一道微弱的流光。
“啪嗒。”
一只羊脂玉瓶落在桌上,通体温润,没有一丝杂质,瓶口以朱砂封印,上面画着精细的灵纹。
接着是第二只。
然后是第三只。
三只一模一样的玉瓶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极品培元丹,”柳师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声音只在脑子里响,
“炼制一炉需要七七四十九天,成丹率不到三成。这三瓶少说有十五颗,够他吃到筑基了。”
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犹豫了一下。
不够。
万一不够呢?
她咬咬牙,手腕又翻了一下,又多掏出一瓶来。第四只玉瓶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四只玉瓶排成一排,在月光下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随后又是几本古籍。每一本都泛着淡淡的流光,书页边缘以灵力封锁,翻开之前需要以特定的心法引导,否则纸页上的字迹不会显现。
“《玄元剑诀》、《踏云步》……”她把古籍一本本码好,摞得端端正正,像码砖似的,动作认真得就像在给自己的良心叠元宝。
“这些都是玄阶上品的功法,宗门秘库里的存货。外门弟子连那间库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说摸到封面了。”
她停了一下,又想了想。
还是不够踏实。
最后,她咬了咬牙根,又掏出了几株灵草。那几株灵草根须还在缓缓蠕动,叶脉里流动着隐隐的荧光,一离开储物戒就散发出浓郁到发苦的药香,呛得她鼻子一酸。
“五百年份的紫灵参。”
她亲手种的。在听雨轩后山的灵田里看了五百年,浇了五百年的灵泉水,施了五百年的灵肥,宗门里的好东西。
现在全摆在了桌上。
她犹豫了一瞬,手指在储物戒上顿了顿——要不要把那把玄阶上品的飞剑也搭进去?……
算了。那就太过了。
这一堆东西堆在那儿,琳琅满目,珠光宝气,把不大的青石桌面占了大半。丹药、功法、灵草,样样都是外面修士抢破头都得不到的好东西。
可这光景怎么看都不像是师尊赏赐徒弟该有的样子。
哪有师尊给弟子赐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的?平时考核得了头名赏一瓶丹药已经是破格恩典了。
这架势倒更像是——
像是哪家道侣和离时的补偿。
急切、丰厚、毫不吝啬,透着一股子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恨不得把能给的都给了,最好一次性买断,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一笔昂贵的分手费。
也是她的封口费。
拿了东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的炼气期小弟子,我还是我的元婴大能柳真人。出了这间密室的门,你叫我师尊,我叫你长生,一切照旧,体面收场。
柳师师看着这一桌子宝物,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她甚至在心底里松了口气——看吧,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收拾。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利益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给得还不够多。大不了她再多加两瓶丹药。
她把最后一株紫灵参的位置往左挪了挪,又把几本功法的书脊朝外摆正了,确保每一样东西都展示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摆摊。
一个元婴大能,在密室里摆摊卖封口费。
如果她的师尊在天有灵,大概会从棺材里跳出来掐死她。
就在她把最后一本古籍的书角推正的时候——
身后的呼吸声,变了。
那种平稳绵长的节奏被打断了。原本均匀的、带着几分沉睡者特有的缓慢呼吸,忽然漏了一拍。然后变成了一种清醒后的、带着几分慵懒的吸气声。
像是一个人从深沉的睡梦里慢慢浮出水面,先是身体动了动,然后意识跟着回笼。
陆长生醒了。
柳师师原本还在整理桌上玉瓶的手指猛地一僵。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维持着右手虚虚搭在玉瓶瓶口、左手刚把一本古籍推正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好像呼吸声大一点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虽然该暴露的早就暴露完了。
她没有回头。
也不敢回头。
身后的锦榻上传来轻微的动静——是身体翻了个面,或者撑着坐起来了。
榻上的锦被被蹭出了细碎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密室里清晰得不像话,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指甲轻轻划过她的心壁。
她甚至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正落在她的背上。不偏不倚,像两根烧红的针扎在后心。
那目光从她的发梢一路滑到腰际,在她系了死结的腰带上停了片刻,大概是在纳闷为什么系得那么歪,
再落到她不自觉绷紧的肩胛骨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层衣衫,那道目光还是让她后背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既然醒了,就穿好衣服。”
柳师师背对着床榻,率先开了口。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冷硬、威严,像平日里在讲经堂训话那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铺直叙,公事公办。
可尾音里那一丝几不可闻的抖动,像绷到极限的琴弦被弹了一下,还是出卖了她此刻外强中干的本质。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不再多言。背脊挺得笔直,脊柱像是灌了铁水,硬邦邦的。
十根手指悄悄缩回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那点疼痛来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镇定。
身后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过是一个呼吸的间隙。但对柳师师来说,像是过了一整年。那一年里她在心里把“冷静”“冷静”“你要冷静”念了八百遍,念得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布料摩擦的声音。粗粝的棉麻布料从皮肤上滑过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腰带扣紧的声音。皮革绷在腰间,金属环扣咬合,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咔嗒”。那声“咔嗒”在密室里格外清脆,震得她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衣袂抖展的声音。他似乎站起来了,抖了抖外袍上的褶皱,布料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带出一阵极轻的风,那风绕过石壁,拂到她的后颈上,痒痒的。
每一下细微的声响,都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柳师师的心尖上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