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你个陆长生,你骗的我好苦啊(3 / 4)

“你……”

柳师师朱唇微启,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微颤的寒意,刚要开口质问。

陆长生却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生死契机。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此时绝不能让柳师师把那句话问完整,更不能让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去接受任何盘问。一旦开口对峙,不仅是死,而且会死得极其难看。

他猛地暗暗一咬刚才就已受伤的舌尖,借着钻心的剧痛,硬生生从胸腔里逼出一口心头血。

随后,他双眼一翻,身体里那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散去,整个人软得像一滩被抽去了骨头的烂泥。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口中凄厉地喷洒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了照妖镜那满是古老兽首纹路的青铜底座上,血迹顺着那些狰狞的纹理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夫人……救……救我……”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极其虚弱、沙哑且凄惨的哀鸣。

这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进柳师师和周围几个长老的耳中。随后,“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栽,彻底陷入了昏死状态。

这一晕,可谓是行云流水,连半点做作的痕迹都挑不出来。他必须晕,不晕,他这练气三层的修为根本无法解释刚才的异象;

不晕,就会在全宗上下的众目睽睽之中,被那位震怒的元婴期夫人当场逼问出那个足以让天剑宗翻天覆地的秘密。

大殿内原本的死寂瞬间被打破。

“这小子怎么突然吐血晕了?”

“那可是照妖镜,是不是年久失修坏了?怎么把一个练气期弟子的心脉都给震断了?”

“可怕……这反噬的威力也太重了吧,哪怕是筑基期也扛不住这等震荡啊……”

周围的长老和真传弟子们顿时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空旷的大殿内一时之间人声嘈杂。

柳师师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俯视着趴伏在自己脚边、生死不知的陆长生。

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沾染的灰尘,还有嘴角不断溢出的刺目血迹,她原本已经抬起、指尖甚至有灵光闪烁想要施展杀招的手掌,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停在了半空中。

她呼吸略微急促,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那双美眸中的神色变幻莫测。

良久,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厌恶地让人把这个弄脏了地面的杂役像死狗一样拖走。

而是腰肢微折,缓缓蹲下了身子。那只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手掌,轻轻探出,按在了陆长生的天灵盖上。

“夫人不可!此子身上引发异象,身份未明,万一真是妖魔邪祟附体,暴起伤人伤了您的千金之躯……”一旁刚刚缓过神来的执法长老见状,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出声阻拦。

“退下。”

柳师师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她的声音如万年寒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硬生生将执法长老剩下的话堵回了嗓子眼。

她微微合上双眼,掌心吐出一缕极其细微、却又精纯至极的灵力。这缕灵力化作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细线,顺着陆长生头顶的百会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她并没有动用搜魂之术。在天剑宗的正殿之上,当着几千弟子的面,对一个还没定罪的外门弟子强行搜魂,这太过有伤天和,传出去也有损宗门名门正派的颜面。

她要做的,只是探查那股熟悉气息的最后源头。

此时,陆长生体内那股原本霸道异常的灵气,由于刚才不要命的孤注一掷,已经消耗殆尽。

他空荡荡的经脉里破败不堪,只剩下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残留,正如同受惊的雏鸟一般,蛰伏在丹田的最深处瑟瑟发抖。

但仅仅是触碰到这一点微弱的残留,就让柳师师那原本冰冷平稳的指尖猛地一颤。

确信无疑了。

那天晚上,那个在黑暗中与自己痴缠不休的男人,就是他!绝对是这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捏死的小杂役!

这种本源交融的印记,天地间没有任何秘法可以造假。

只有经过那种毫无防备的深度灵肉接触,甚至是阴阳调和、双修导气冲破了重重关隘之后,才会将自己的本源气息以这种方式,如同烙印一般无法磨灭地刻进对方的四肢百骸。

柳师师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在微微发抖。幅度极小,如果不是靠得极近,根本发现不了。

愤怒吗?她自然愤怒。堂堂元婴期大修士的尊严被一个蝼蚁冒犯,她恨不得现在掌心微微吐力,直接拍碎这个练气期弟子的天灵盖,让他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羞耻吗?更是羞耻到了无以复加的极点。

她,柳师师,天剑宗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竟然真的在功法反噬、神志不清的那个夜晚,被一个每天只配在后山扫落叶的小杂役给睡了!

而且不仅如此,还跟他有了那种切切实实、深入骨髓的夫妻之实!

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哪怕只是漏出了一丁点捕风捉影的风声,她柳师师这几百年来苦心经营的清冷高洁之名就彻底毁了。

不仅她会成为千夫所指的不贞之人,整个天剑宗都会沦为修真界茶余饭后的天大笑柄。

可是,在这滔天的愤怒与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羞耻之下,她的心底最深处,却鬼使神差般地涌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那个人,不是魔门处心积虑派进来的高阶卧底;不是那些喜欢采阴补阳的阴毒采花大盗;

更不是宗门内部那些一直觊觎宗主之位、巴不得抓到她把柄的死对头。

仅仅只是个身家清白,灵根低劣,知根知底,哪怕为了保命都不惜咬破舌尖自残的底层弟子。

“夫人,这……”

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见柳师师久久不语,此刻硬着头皮凑了过来。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陆长生,又看了看柳师师冰冷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请示。

“照妖镜虽然莫名失灵了,但这小子体质怪异,竟然能引发这等强烈的反噬异象,着实行迹可疑。

要不要……先让老夫把人带去执法堂的暗牢,待老夫用搜魂术和分筋错骨之刑严刑拷打一番,定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听到严刑拷打和搜魂这几个字,柳师师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搭在陆长生头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去执法堂搜魂?

她深吸了一口大殿内有些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心头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缓缓站起身、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模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更加冰冷、慑人了几分。

杀了他?如果在没人的荒郊野岭,她甚至不需要犹豫半秒钟,只要一个念头,就能让他化作一滩血水,毁尸灭迹,彻底抹除这个污点。

但现在不行。这里是大殿,几千双弟子的眼睛都在盯着,更有几位长年闭关的太上长老的神识,说不定正在暗中扫视着这里的动静。

如果现在顺水推舟杀了他,或者任由执法堂把人带下去用刑拷问,那股残留在陆长生体内、属于她的本源气息一旦在严刑之下彻底暴露,宗门里那些有点见识的长老立刻就会认出来。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一个练气期的杂役有染。她这个宗主夫人,还要不要做人了?

更致命的是,她的结发道侣,那位修为通天的天剑宗宗主剑无尘,此刻还在后山剑冢闭死关,随时都有可能破关而出!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闭关期间发生了这种事,恐怕整个宗门都要翻天覆地。

这件事情,绝对不能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压下去!

不仅要压下去,还要压得名正言顺,必须要把黑的说成白的。

大殿内庞大的空间此刻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数百名弟子的呼吸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的视线,甚至暗处那些神识,全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位端坐在高台上的雍容妇人身上,静静等待着她对这个引发了巨大异象的小杂役下达最终的判决。

柳师师端坐着,宽大的云纹广袖完美地掩盖了她此刻的异样。她微微垂下眼睑,深深吸进一口大殿里带着沉水香气的凉气。

隐在袖中的玉手死死攥紧,修长圆润的指甲毫无保留地掐进了柔嫩的掌心,甚至隐隐渗出了一丝血丝。那一阵轻微的刺痛,终于将她理智的边缘勉强拉住。

再抬起眼眸时,她眼中所有的波澜已经被彻底抹平。她红唇轻启,声音像碾碎的冰雪,带着往日里那种高悬于云端的清冷与淡漠,一字一句地落在了空旷的大殿里。

“没问题。”

这毫无波澜的三个字一出口,刚才还在擦冷汗的执法长老浑身一僵,微张着嘴愣在了原地。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真传弟子们也全都傻了眼。

没问题?

那面传承了上千年的照妖镜刚才差点就在大殿中央炸开,反噬的灵气乱流直接把这小子震得七窍流血昏死过去,这叫没问题?

根本不给众人反应和质疑的空当,柳师师面容平静,淡淡抛出了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照妖镜并未失灵,亦未出错,它只是被我的气息干扰了。”

“什么?”人群中终于忍不住压抑的惊呼,几名弟子面面相觑。

柳师师那张白皙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缓缓站起身,微微扬起雪白的下巴。

一股属于元婴期大修士的威压无声无息地铺散开来,瞬间将大殿里那点细微的杂音压得粉碎。

“这几日我在后山走动,见这名杂役弟子虽然灵根低劣,但在扫洒剑冢时倒有几分毅力,根骨尚可。”

她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念他向道之心尚在,便随手出手指点了一二。为了帮他疏通淤塞了十几年的废脉,我特意在他丹田深处留了一道我的本命护体剑气,借此温养他的四肢百骸。”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镜。

“没想到这照妖镜感应太过敏锐,将我那缕本命剑气误判为异类。两股同源却又相斥的灵力在镜中冲突,这才导致灵力激荡,伤了这小子的经脉。”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却再也没有半分怀疑的声音。

原本那些充满审视、鄙夷,甚至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在看向倒在地上的陆长生时,瞬间全都变了味道。

宗主夫人亲自指点修炼?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甚至还不惜耗费本源修为,在这个废物杂役体内留下一道护体剑气?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在宗门中高高在上、对任何天才弟子都不假辞色的宗主夫人吗?这个陆长生祖上到底是积了什么德?

一瞬间,各种猜测在弟子们的心底疯狂滋生。难道这小子是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骨肉?还是她瞒着那位闭关的宗主,暗中新收的亲传底牌?

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敢把地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年当成一个低贱的杂役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执法长老活了几百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张刚才还满布阴云的老脸瞬间就像盛开的菊花,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意。他快步退开两步,连连对着高台拱手赔笑。

“既然是夫人亲自注入的本源剑气,那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这照妖镜毕竟只是个死物,哪里分得清夫人的浩然正气与妖魔的邪气。实在是不懂事,太敏感了,惊扰了夫人,老夫该死。”

一场原本足以让整个天剑宗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这样被柳师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完美地化解于无形。

然而,外表有多平静,此刻柳师师的心里就有多想杀人。

她微微低垂视线,看着依旧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陆长生,银牙在嘴里咬得死紧,口腔里甚至弥漫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好一个阴险的小子。你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对不对?你把自己这条贱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死死拿捏住了我的软肋,逼得我不得不在这大殿之上,当着全宗上千弟子的面强行保下你。

甚至逼着我亲口承认,我和你有着密不可分的特殊关系。

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如果说之前她还觉得这大概是个老实巴交、运气不好的底层弟子,现在她已经完全确定,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杂役,根本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是个彻头彻尾扮猪吃老虎的混蛋!

“既然受了伤,就不必送回杂役处那种腌臜地方了。”

柳师师广袖猛地一拂,声音里像是裹着一层数九寒天的霜雪,让人脊背发凉。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装死的身影上,

“把他带回听雨轩。既然是我剑气所伤,本座自然要负责到底,亲自……给他‘疗伤’。”

最后那“疗伤”二字,她咬字极重,仿佛恨不得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嚼碎了再咽下去。

躺在地上的陆长生虽然紧闭着双眼,呼吸平稳,但此时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赌赢了。

她为了名节,为了不让那位还在闭死关的宗主剑无尘发现端倪,不得不保下自己。

但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只要进了听雨轩,关起门来,那就是她的地盘了。没了众目睽睽的保护,等待他的,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

天剑宗后山,听雨轩。

这里是宗主夫人的清修之地,常年云雾缭绕,平日里连几位真传弟子都不敢轻易涉足。

密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的寒香。只有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影子拉得老长。

“砰”的一声闷响。

几个执法弟子像是扔一袋破烂一样,将陆长生重重地扔在了一张巨大的寒玉石床上。

这寒玉床乃是极北之地的万年玄冰髓打磨而成,寒气逼人,专门用来辅助修炼高深的冰系功法。

但这对于此时衣衫单薄、且只有练气期修为的陆长生来说,简直像是赤身裸体躺在了万丈冰窟里,刺骨的寒意瞬间钻透了皮肤,直逼骨髓。

送他进来的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断龙石门在一阵沉闷的摩擦声中缓缓合拢,“轰”的一声关上了,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整个密室瞬间安静下来,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柳师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依旧蜷缩在石床上装死的少年。没了外人在场,她眼中的杀意不再有丝毫掩饰,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别装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里没有外人,再演下去,我就真的把你变成一具死人。”

陆长生知道,再装傻充愣就是侮辱这位元婴大修士的智商了。

他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后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之前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了身为杂役弟子该有的那种唯唯诺诺与恐惧。

他撑着冰冷刺骨的床面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抬起头,直视着柳师师那双想要杀人的美眸。

那一刻,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都变了。眼神平静而深邃,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沧桑。

“夫人。”

陆长生淡淡地叫了一声,语气不卑不亢,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位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大能,而是一个平辈的朋友。

“好一个陆长生。”

柳师师气极反笑,那笑容美艳不可方物,却又危险至极,像是盛开在悬崖边的曼陀罗,

“你这一手装疯卖傻,骗得我好苦啊。我竟不知,我天剑宗几万名灰头土脸的杂役弟子里,还藏着你这么一位心机深沉的人物。”

她微微俯下身,带着一股逼人的幽香逼近陆长生,精致的面庞在夜明珠的微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她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羞恼与切齿的恨意:“那天晚上,很爽是吧?”

这个问题尖锐而露骨,像是把那层最后的遮羞布狠狠撕开,鲜血淋漓地展示在两人面前。

陆长生沉默了一瞬,并没有回避她那两道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坦诚道:“那是为了救命。也是为了……救夫人。”

“救命?救我?”

柳师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中的怒火彻底爆发,那是一种被羞辱到了极致的疯狂。

她猛地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陆长生的脖子,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按倒在坚硬的石床上。

“咚”的一声,陆长生的后脑重重磕在冰面上,痛得他闷哼一声。

“你那是趁火打劫!你那是亵渎!”

她的手指冰凉刺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深深陷入陆长生脖颈的皮肉里。她咬牙切齿,眼眶微红:

“我柳师师清修数十年,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竟然毁在你这个蝼蚁手里!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挫骨扬灰,再对外宣称你伤重不治?没人会怀疑我!也没人敢怀疑我!”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头脑,陆长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紫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咯咯声,像是岸上濒死的鱼。

元婴期修士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死死压着他,让他连最基本的挣扎都做不到。

但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惊恐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而是凭借着本能,双手缓缓抬起,反握住了柳师师那截冰冷纤细的手腕。

他张了张嘴,迎着那两道欲将他千刀万剐的视线,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杀了我……容易。但……夫人的……心魔……难除。”

柳师师那只原本还在不断收紧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魔。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细针,顺着她的耳膜,极其精准地扎在了她心底最不可触碰的软肋上。

对于修道之人,尤其是到了她这般境界的修士来说,心魔二字,往往比天劫更让人忌惮。

那天晚上的荒唐,那凌乱的床榻和交叠的喘息,已经在她原本毫无瑕疵的道心上劈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今天就在这里扭断陆长生的脖子,这件事就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死结。

那晚的记忆会因为只剩她一人知晓,而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被无限放大、扭曲,像野草一样疯长。

等到她日后冲击更高境界的关键时刻,这必定会引来心魔反噬,让她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更何况,还有她体内的寒毒。

虽然那天晚上被这小子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纯阳之气压制了下去,但这几天打坐时,她隐隐察觉到经脉深处的异样。

那寒毒根本没有被彻底拔除,它只是被打退了,正像一条蛰伏在骨缝里的毒蛇,吐着信子,随时准备更加疯狂地卷土重来。

如果没有那天夜里那种特殊的疏导,她不知道凭自己的修为,还能再硬撑多久。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陆长生断断续续的粗喘声。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墙壁上。

“你在威胁我?”柳师师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她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杀意确实减退了几分,但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比刚才更重了,连带着两人周围的空气都隐隐凝结出了霜花。

“弟子……不敢。”

感觉到脖子上的钳制稍微松动了一丝,陆长生立刻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他咳了两声,语速极快,生怕对方反手又掐过来:

“弟子只是想说,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木已成舟,现在杀了我,于事无补。与其弄得鱼死网破,让夫人道心蒙尘,不如……我们合作。”

“合作?”

柳师师像是听到了多大的笑话,冷笑着松开了手,直起身子。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倒在石床上的陆长生,精致的眉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一个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的练气期蝼蚁,拿什么跟我谈合作?你倒是说说看,你全身上下,连骨头带血肉加起来,有什么东西是值得我图谋的?”

陆长生慢慢坐直身体,伸手揉了揉火辣辣、印着几道青紫指印的脖子,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那笑意不带丝毫轻浮,反而透着一种将底牌握在手心的笃定。

他一言不发,再次抬起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挡,而是径直伸过去,轻轻握住了柳师师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腕。

柳师师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厌恶地甩开,紫府内的真元已经悄然涌动,甚至动了直接一掌拍碎他手骨的念头。

但就在下一秒,陆长生体内那门在天剑宗里连名字都排不上号的《长春功》,开始无声地运转起来。

一阵极为细微的嗡鸣声在两人接触的皮肤间荡开。

一股温润、醇厚、带着勃勃生机的纯阳气息,顺着陆长生的掌心,毫无阻碍地缓缓渡入了柳师师的经脉之中。

柳师师浑身猛地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是整个人在三九寒冬里突然浸入了一汪暖泉,那股气息顺着她的手臂经脉游走。

所过之处,那些盘踞在她体内多年、令她日夜痛不欲生的寒毒,竟像是遇见了天敌的鼠类,瞬间变得温顺且惊恐地退避三舍。

那种深入骨髓、如同利刃刮骨般的刺痛感,被这一缕极具包裹感的暖流瞬间抚平,带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难以言喻的舒畅。

“就凭我是这世上,唯一能解你寒毒的人。”

陆长生仰起头,看着她那双在暖意冲击下瞬间泛起一丝水汽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密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异样。厚重的断龙石门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连风声都漏不进来一星半点。

陆长生的手掌并不宽厚,指腹和虎口处甚至带着些许粗糙的老茧,那是身为杂役弟子常年挑水劈柴留下的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只带着烟火气的手,此刻正严丝合缝地扣在柳师师那截如羊脂玉般毫无瑕疵的手腕上。

理智在柳师师的脑海里疯狂叫嚣。她知道自己应该暴怒,应该立刻调动真元,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不仅占过自己身子现在还敢得寸进尺谈条件的登徒子直接震成一团血雾。

然而,她的身体却成了一个最诚实、最可耻的叛徒。

随着那股纯阳之气源源不断地度入,原本在各大经脉中肆虐的寒毒不断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的暖意。

那种感觉太过美妙,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源自四肢百骸的战栗感顺着脊椎一路攀升,让她原本绷得僵直、满蓄着杀意的身体,竟不可抑制地软了几分。

她甚至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舍不得这只温热的手离开。

空旷静谧的密室里,不知不觉间只能听见柳师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娇嫩的唇瓣上咬出血丝来。那一双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盯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翻涌着尚未消散的恨意、高高在上却被冒犯的羞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对死亡和寒毒折磨的深层恐惧。

“你……”

柳师师嘴唇微启,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原本在心里打好腹稿的那些狠绝的话,在喉口滚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吐出来的,却只是一声带着几分无力的颤音。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堂堂元婴期的大修士,平日里在天剑宗哪怕只是微微皱眉也能让无数人噤若寒蝉。

今日,在这不见天日的密室里,竟然真的被一个小小的练气期杂役给死死拿捏住了。

这不仅仅是身体上无法抗拒的需求,更是一场将心理防线层层剥开的残忍博弈。

这小子表面上看着安分守己,实则狡诈如狐。

他押上自己的命,赌的就是她柳师师不想死,赌她不想被寒毒折磨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废人,更赌她绝对不敢让那晚荒唐透顶的丑事曝光于天下。

时间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拉长。

过了许久,久到陆长生额头上都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时,柳师师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冷气灌入肺里,勉强压下了她体内那股因为纯阳之气而升起的异样躁动。

“松手。”她冷冷地喝了一声,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清冷,只是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陆长生很识趣。

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那只覆在玉腕上的手便如同触电般利落地收了回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他并没有因为在这场交锋中占据了上风而露出半点得意忘形的神色,反而顺势向后退了几步。

直到后背贴上冰冷粗糙的石壁,他才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保持着一个恭敬、顺从,却又不显得卑微的姿态。

“夫人,弟子无意冒犯。”

陆长生垂下眼帘,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那天晚上的事,确实是意外中的意外。

当时情况太过危急,寒毒爆发的势头凶猛,弟子若不出手,夫人恐怕当时就已经爆体而亡了。

而事后……弟子若不将此事死死瞒在肚子里,天剑宗上下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夫人清修数百年的清誉,也会在顷刻间毁于一旦。”

他在讲道理,也在条分缕析地摆事实。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巧妙地将那个夜晚两人之间的疯狂,从一场被视为卑劣的趁火打劫,不动声色地洗白成了一次迫不得已的救死扶伤。

柳师师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充满讽刺的冷笑:“这么说起来,我不但不该杀你,还得备上一份厚礼,好好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弟子不敢居功。”

陆长生的头埋得更低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毫无波澜的琐事,“弟子做这些,只想活命。”

活命。

这两个字,简单,直接,不加任何修饰,却偏偏在此时此地,具有着最无法反驳的力量。

柳师师没有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看了许久。

密室角落里的长明烛火偶尔劈啪爆出一朵火星,昏黄的光影映在她明灭不定、神色变幻的脸庞上。

渐渐地,她眼底那股犹如实质般、令人窒息的杀意,终于如同退潮一般,一点一点地敛回了深处。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更是个活了数百年的理智修真者。

在这里杀了陆长生,确实只需要动动手指,能痛痛快快地泄了心头之恨,但随之而来的代价,她承受不起。

寒毒未解,随时可能反扑;心魔难除,道心随时可能崩塌。这两个致命的隐患,任何一个爆发出来,都能让她这数百年的苦修化为泡影。

留着他。虽然看着这张脸就觉得碍眼,甚至每次只要他的气息一靠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屈辱与荒唐,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还有用。

况且,就在刚才的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她为了给陆长生的出现寻个由头,已经当众亲口承认这少年是她“亲自指点”的人。

若是刚把人带回洞府,这人就平白无故地突然暴毙,宗门内那些老奸巨猾的长老们定会起疑。到时候,即便是她这位宗主夫人,也难以在众人的审视下把事情圆过去。

“好,很好。你倒是算计得极准。”

柳师师猛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陆长生一个冷峻孤傲的背影。那素色的锦袍随着她的动作带起一阵冷风,仿佛多看一眼这个卑微的杂役,都会污了她身为元婴大修的眼睛。

“我可以饶你一命。但你必须现在就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绝不将那晚发生的任何细节透露给第三人。

哪怕是梦呓之语,亦或是神魂受损时的胡言乱语,都不准提及半个字!否则,便教你在这修行路上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虽然极力克制,却依然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弟子遵命,自当以此自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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