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你个陆长生,你骗的我好苦啊(4 / 4)

陆长生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讨价还价。他当即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向密室那昏暗的顶棚,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引起了阵阵回响。

随着誓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原本寂静的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

陆长生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仿佛有一道细不可察的枷锁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处。

心魔大誓,那是修仙界最重的契约,一旦违背,冥冥之中的天道便会降下感应,当真会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见他动作如此干脆,柳师师那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这道誓言,算是给了她在这荒唐局面中最后的一块遮羞布,也成了她勉强能接受的定心丸。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亲传弟子了。”

柳师师几乎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森森的寒意,仿佛在咀嚼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

“对外,我会宣称看你体质特殊,悟性尚可,适合传承我的衣钵。至于对内……”

她猛地转过头,那一双清冷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两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剐在陆长生身上:“你该清楚自己的分量。

你不过是个药引子,是个随叫随到的物件!若是你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非分之想,或者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我就亲手阉了你,把你吊在天剑宗的山门外示众!”

陆长生只觉得胯下陡然升起一股钻心的凉意,但他脸上却没露出半点慌张,反而把腰弯得更低了,一副感激涕零又诚惶诚恐的模样:

“弟子明白!弟子心知身份低微,绝不敢有僭越之心。往后夫人指东,弟子绝不敢往西,夫人若有需要,弟子便是那一块搬砖,随传随到,任凭差遣!”

这副唾面自干、逆来顺受的圆滑模样,反而让柳师师觉得心头一阵憋闷,像是运足了灵力的一拳却狠狠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堆里,发泄不出半点力气。

“滚出去!”

柳师师不愿再看他那副低眉顺眼的嘴脸,猛地一挥广袖。一股柔和却又雄浑无比的劲力凭空而生,像是澎湃的海浪一般直接卷起陆长生的身体,将他整个人推向了密室的大门。

“隆隆”一阵沉闷的巨响,厚重的石门在陆长生面前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那道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陆长生扶着冰冷的石壁,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发现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被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总算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了下来,还在这波诡云谲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从一个只能在底层仰望仙人、随时可能被踩死的扫地杂役,摇身一变成了地位崇高的宗主夫人亲传弟子。

这种身份的跨度,说是鲤鱼跃龙门都显得保守了些。

虽然陆长生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所谓的“亲传弟子”,私下里实际上是见不得光的“专属药鼎”。

只要柳师师哪天心情不顺或者寻到了别的法子,他的小命依然悬在裤腰带上。但这一切,在生存面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能待在灵气浓郁之地的借口,更有了一份接触到天剑宗高层修炼资源的入场券。

柳师师这把伞虽然带刺,甚至随时可能反噬,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它足够大,也足够强硬。

当晚,陆长生便利索地打包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搬出了那间一到半夜就四处漏风、嘎吱作响的杂役木屋。

在几名外门弟子惊诧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中,他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柳师师洞府所在的听雨轩偏殿。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一些经年不用的杂物和废旧法器的仓库,推开门时,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但比起杂役处那充满汗臭味和霉味的通铺,这里灵气充沛得几乎能凝成水雾,每一口呼吸都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简直就是陆长生梦寐以求的修行天堂。

然而,这所谓的“天堂”,很快就向他展示出了其狰狞冷酷的一面。

陆长生搬进来的第二天就发现,这位宗主夫人的“亲传弟子”,真不是人当的。

柳师师心里的那股邪火,根本没有因为他的顺从而消散。

那位站在修仙界巅峰的女修,每每想到自己竟然被一个练气期的蝼蚁拿捏住了命门,甚至被迫达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交易,她那高傲的道心便会泛起阵阵波澜,怎么也抚不平那口气。

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下。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的法子了——放在身边折磨。

第一天。

天色还没彻底亮透,听雨轩外的竹林里还弥漫着湿冷的雾气,偶尔有露水从竹叶尖端滑落,砸在青石阶上发出一两声脆响。

陆长生睡得正沉,梦里刚梦见自己筑基成功,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风声呼啸,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等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一股裹挟着冰碴子的气流卷到了后院,“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咳咳咳……”陆长生被摔得七荤八素,揉着生疼的屁股刚想爬起来,头顶上方就飘来一道慵懒而清冷的声音。

“这后院的落叶,我看得很不顺眼。”

陆长生循声抬头望去。

二楼那雕着繁复花纹的露台上,柳师师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纱衣,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盏。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她那张绝美的脸庞,但她垂下的眼眸里透出的淡漠,却像冬日里的冰水一样刺骨。

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在看一只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癞蛤蟆。

陆长生顺着她的视线环顾四周。这听雨轩的后院大得离谱,少说也有十亩地,错落有致地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稀灵木。

只不过此时正值深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枯黄的落叶,风一吹,叶片还在哗啦啦地往下掉,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低下头,才发现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扫帚。

那扫帚不知在哪个杂物堆里经历了多少风霜,原本茂密的竹枝此时只剩下稀稀拉拉几根,简直比他在杂役处用的那把还要寒酸,称之为“秃子”都算是抬举它了。

“师尊,”陆长生捡起那把光秃秃的扫帚,苦着脸比划了一下,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这院子着实大了些,这扫帚又实在太……”

“不许用灵力。”

柳师师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叶,连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打断了他。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陆长生的脚边。

“日落之前扫不完,今晚就别吃饭了。”柳师师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后山狼群最近饿得厉害,正好缺个活物去喂一喂。”

陆长生后背一紧,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让他扫地,这分明是要他的命。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下去。他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扫!”

他弯下腰,双手抓紧了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扫帚柄,开始一下一下地挥动。

这一扫,便是从晨光熹微,一直扫到了暮色四合。

若是能用灵力,哪怕只是个最低阶的净尘术,这十亩地的落叶也只需眨眼功夫便能聚成一堆。

可偏偏柳师师在他摔下来的那一刻,顺手便封了他的气海。现在的他,体魄和力气跟一个凡人农夫没什么两样。

日头渐渐西斜,最后彻底沉入远处的山峦。等到月亮晃晃悠悠爬上树梢,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的时候,陆长生感觉自己的腰已经断成了两截。两条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摊开双手,手掌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几个大血泡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被木刺磨破,稍微一握拳就钻心地疼。

“师尊……弟子扫完了。”

陆长生拄着扫帚,气喘吁吁地冲着楼上喊了一声。他的嗓子干得冒烟,声音沙哑得像个破风箱。

夜风中飘来一阵极淡的香气。

柳师师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院中。她换了一身紫色的长裙,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在月色下显得更加雍容华贵,与满身尘土的陆长生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没有看满头大汗的陆长生,而是背着双手,像个挑剔的监工一样,在刚刚扫干净的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

突然,她的脚步停在了墙角的一处阴影里。

陆长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只见柳师师缓缓弯腰,那葱白如玉的手指在石板边缘的草丛里轻轻一拈,夹起了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枯叶。

那是一片藏在石缝深处的残叶,极其隐蔽,若不是刻意去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柳师师转过身,两指捏着那片枯叶,在陆长生眼前轻轻晃了晃。此时月光正好洒在她清冷的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渗人。

“这就是你说的扫完了?”

她松开手指,任由那片枯叶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陆长生沾满泥土的靴面上。她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不合格。”

陆长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响:“师尊,那是石缝里的……”

“全部重扫。”

柳师师根本不给他开口解释的机会,广袖猛地一挥。

原本已经被陆长生辛辛苦苦堆积在角落里的那些落叶,仿佛受到了某种狂暴的召唤,瞬间炸开。

一阵狂风凭空骤起,裹挟着漫天的枯叶重新铺满了整个院子,甚至被风吹得比之前还要杂乱无章。

看着这满院子随风飘舞的落叶,陆长生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老血直接喷出来。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噩梦继续。

“听雨轩的‘小红’很久没洗澡了,身上那股味儿熏得我头疼。”

柳师师站在池塘边的凉亭里,伸手随意地指了指不远处。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个庞然大物正趴在泥潭里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那是一头独角火犀,体型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浑身上下覆盖着赤红色的坚硬鳞片。

哪怕只是在睡梦中,它鼻孔里喷出的热气也能把周围三尺内的草木瞬间烤得焦黄。

这玩意儿在宗门里脾气暴躁是出了名的,平日里稍微有点不顺心就能把山头撞塌一半。

“去,给它洗洗。”柳师师从石桌上拿起一把猪鬃刷子,随手扔到陆长生脚边。

她的语气随意得就像是让他去给一只温顺的小猫顺毛,“洗不干净,今晚你就去兽圈里陪它睡。”

陆长生弯腰捧起那把刷子,站在那头如同一座小山般的火犀面前,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似乎是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那头火犀的呼噜声停了。厚重的眼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大如铜铃的暗黄色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陆长生。

火犀的鼻孔里猛地喷出一股带着浓烈硫磺味的灼热气浪,犹如实质般直接撞在陆长生胸口,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连额前的头发都被燎焦了一大撮,散发出难闻的焦糊味。

“还愣着干什么?”柳师师坐在凉亭的石凳上,姿态优雅地伸手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葡萄,连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

“它要是发了火,一脚把你踩成肉泥,我可不负责把你拼起来。”

陆长生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拎着水桶硬着头皮靠了上去。

这一整天,听雨轩的后院里回荡的全是陆长生变了调的惨叫,以及火犀愤怒的咆哮声。

他手里拿着那把小小的刷子,像个滑稽的跳梁小丑一样,在火犀宽阔滚烫的脊背上上蹿下跳。

水桶里的凉水刚泼到赤红色的鳞片上,瞬间就化作了滚烫的白雾,烫得陆长生手忙脚乱地躲闪。

期间有好几次,那火犀被弄得不耐烦了,猛地甩动那条如同钢鞭一样的尾巴抽过来,甚至抬起如同石柱般的粗腿想要将这个烦人的飞虫践踏至死。

陆长生连滚带爬,险之又险地避开,好几次鼻尖擦着火犀的蹄子躲过一劫,差点就真成了烂泥里的一滩肉酱。

而柳师师就坐在旁边的凉亭里,石桌上摆满了各色灵果。她一边品着果子,一边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着远处的闹剧。

每当陆长生狼狈不堪地一头栽进泥坑,或者被火犀喷出的热气熏得满脸乌黑、连连咳嗽时,她都会用衣袖掩着唇,轻轻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婉转动听,但在陆长生的耳朵里,这声音简直比勾魂使者的魔音还要刺耳百倍。

等到傍晚时分洗刷终于结束时,陆长生整个人像是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挖煤工,浑身上下散发着皮肉焦糊和泥水的混合气味,瘫软在地上,累得只剩下最后半条命在苟延残喘。

第三天。

柳师师的折磨不仅没有停歇,任务反而再次升级。

“我看后山那几百亩灵田荒废着实在有些可惜。既然你是杂役处的农夫出身,想必种地这种粗活对你来说是把好手。”

柳师师从库房里翻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锄头,扔在陆长生面前。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荒芜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记住,这灵田的土质非同一般,必须深翻三尺,把底下的死土翻上来晾晒,日后才能种得活名贵的灵药。”

陆长生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后山。当他一锄头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柳师师口中的“土质非同一般”是什么意思。

那哪里是土,这地面的硬度简直比百炼的铁石还要夸张!

陆长生用尽全身力气一锄头劈下去,生锈的锄头和地面撞击出刺眼的火星。

反震的力道顺着木柄传上来,震得他本就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间麻木,裂开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而地上,仅仅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几百亩啊!而且要深翻三尺!

陆长生扛着那把沉重的锄头,孤零零地站在苍茫的荒地上。山风夹杂着沙尘吹过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皇朝发配到极北边疆做苦役的死囚,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呼啸的风声,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

但他还是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握住锄头柄,高高举过头顶,再次重重地挥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空旷的后山上,只剩下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在荒原上缓缓回荡。

直到第三天深夜。

月轮偏西,清冷的月光顺着偏殿破败的窗户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冷白的条纹。

陆长生半拉半拖着两条腿,像具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干尸,一点点挪进了屋子。连去井边打水抹一把脸的力气都没了,他直挺挺地朝着那张硬木板床倒了下去。

后背接触到硬板的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全身骨头挤压发出的细碎声响,磨损破裂的虎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渗着血水,两条胳膊沉得像灌了水银,哪怕是动一根小指头,都会牵扯出顺着经脉往脑门上窜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拉扯着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头顶那几根发黑的房梁。

这娘们儿真够毒的。

陆长生在心里把柳师师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几百亩硬得像铁疙瘩的灵田,生锈的破锄头,这是明摆着要把人往死里整。

但他紧闭着嘴巴,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硬是一声痛哼都没漏出来。

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师师折磨他,除了撒气,更是立威。

那个高高在上的元婴期女修,此刻怕是正分出神识盯着这边,就等着看他崩溃大哭,看他跪在听雨轩门前磕头求饶。

要是他真敢嚎上一嗓子,或者骂出半句脏话,第二天他绝对会变成后山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一个杂役处提上来的蝼蚁,死在自家师尊的后院,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想看老子服软?做你的春秋大梦。

陆长生扯起干裂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透着股子狠劲的笑。

只要你今天弄不死我,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山里的阳光出奇的好。

金灿灿的光晕穿透听雨轩正殿繁复的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地铺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把大殿里常年缭绕的那股冷寂熏香都晒得暖烘烘的。

柳师师借着前三天的折腾,总算是把心里那股无名火发泄得七七八八了。

她懒洋洋地斜靠在窗边的紫檀木软榻上,一条纤细白皙的小腿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随意地搭在榻沿。

纤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青翠欲滴的传功玉简,正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听见殿外细碎的脚步声,她眼皮都没往上抬一下,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来了?”

陆长生停在殿门前,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套被火犀熏焦、被泥巴裹出硬壳的破杂役服已经脱了,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

脸上虽然因为失血和力竭透着一股子虚弱的苍白,脸颊也凹陷下去了些,但他站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清亮的眼睛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怨怼或是颓丧。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规规矩矩地拢起袖子,长揖到底,声音平稳得没有半点波澜:“弟子陆长生,拜见师尊。”

听到这中气尚存的声音,柳师师转动玉简的手指停住了。

她终于舍得掀开眼皮,目光落在殿下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按照她的设想,这小子今天要是还能爬过来,不是应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地磕头认错,就是满脸愤恨掩饰不住地想咬人,甚至她连他连夜逃跑的路线都替他想好了。

可唯独没料到,他竟然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里给她请安。

“感觉如何啊?”柳师师手指轻轻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声音拖得有些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后山那几亩荒地,土质可还松软?翻得顺不顺手?”

陆长生直起身,迎着柳师师略带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露出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回师尊的话,弟子出身农家,打小就在田间地头摸爬滚打,身上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几分:“这几日承蒙师尊借着翻地来磨炼弟子,弟子流了几身汗,只觉得筋骨强健了不少,以前经脉里郁结的地方竟然都通畅了。多谢师尊栽培之恩。”

呵,这嘴硬得能拿去炼器了。

柳师师挑起细长的柳叶眉,目光在陆长生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这小子真是有意思。就像块浸在水缸里的厚海绵,你使再大的劲去揉搓挤压,他把你给的力道全盘照收,等松开手,他又若无其事地恢复原状,甚至还要厚着脸皮冲你笑一笑。

这可比宗门里那些稍微碰一下就满地找牙、只会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爷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强健了,身上还有力气没使完,那就过来吧。”

柳师师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贵的传功玉简当做一块破石头似的,随手丢在旁边的案几上。

她顺势身子一侧,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软的云纹锦榻上。

随着她这一个慵懒的翻身动作,原本松松垮垮披在肩头的外袍顺着圆润的肩膀滑落下去,堆叠在她纤细的腰身处。里面贴身穿着的雪色丝绸睡衣顿时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

那布料不知是加了什么天阶冰蚕的丝线,薄得惊人,表面泛着一层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料子紧紧贴附在肌肤上,非但没有起到多少遮掩的作用,反而将底下那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晃眼。随着她绵长的呼吸,那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被勾勒得淋漓尽致。

陆长生只抬眼扫了一下,喉咙里猛地一干,呼吸不受控制地滞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漏跳了半拍。

他赶紧低下头,把视线死死钉在自己青布鞋的鞋尖上,连数地砖纹路的心思都没了。

“师尊……”陆长生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局促,“这……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柳师师趴在枕头上,声音慵懒得像只午后伸懒腰的灵猫,尾音里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在这听雨轩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扫着像根木头杵在那里的陆长生:

“这几日参悟功法有些乏了,后背和肩膀酸痛得很。既然你口口声声自称是我的弟子,伺候师尊端茶倒水、推拿按摩,难道不是你分内之事?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过来给我按按。”

陆长生的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考验!这绝对是这恶女人的新一轮考验!

前三天差点把他往死里整,今天突然画风一转来这一出美人计?肯定是想看他把持不住出丑,或者是想抓个以下犯上的错处,好顺理成章地把他重新丢进那头喷火犀牛的粪坑里去。

陆长生在心里狂念了几遍清心咒,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念头压回肚子里,迈着千斤重的步子,慢慢挪到了软榻前。

刚一靠近,一股专属于柳师师的幽香便直往鼻腔里钻。

那不是世俗女人用的刺鼻脂粉味,而是一种带着草木清灵气的冷香,混合着女子微热的体温,熏得人脑子直发晕。

陆长生伸出双手,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着颤,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那削薄圆润的香肩上。

触手的一瞬间,温润滑腻,隔着那层薄薄的蚕丝,甚至还能感觉到一丝沁人的凉意。

“没吃饭吗?”柳师师把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有些不满地发出一声闷哼,“用点力气,你刚才说翻地的那股子牛劲去哪了?”

陆长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难伺候,手上却一点不敢怠慢。他调动起丹田里那微薄得可怜的灵力,一丝一缕地汇聚在指尖,顺着她肩膀上的经脉穴位,加重力道缓缓揉压下去。

“嗯……”

随着灵力的渗入和力道的加重,柳师师舒服地从鼻腔深处哼出一声长长的颤音,紧绷的身子也顺着他的揉捏慢慢软了下来。

“对……就是那儿,再往下一点,顺着脊骨旁边走……”

陆长生的手顺着那道优美的背部线条一路往下滑去。隔着单薄的衣料,手底下那惊人的柔软和弹性让他叫苦不迭。

他的额头上早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底下的每一寸移动,对他而言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是真正的煎熬。

“左边一点……你手指头是用铁打的吗?重了,轻点……”

柳师师闭着眼睛,完全没有理会身后男人此刻有多么窘迫和煎熬。她很是享受这种被人小心翼翼伺候、完全掌控对方情绪的感觉,时不时还要挑剔地指挥两句。

等到这一场漫长的推拿结束,陆长生觉得这比在后山挥着生锈锄头翻几百亩地还要折磨人。他后背的内衫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不过,让陆长生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听雨轩里的画风居然突变了。

那些挑大粪、给脾气暴躁的火犀洗澡、去后山刨硬土的苦差事,竟然莫名其妙地再也没有出现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却又难得的平静生活。

陆长生是个聪明人,更何况他还是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穿越者。他太懂得该怎么在夹缝中求生存了。

尤其是在面对柳师师这种喜怒无常、随时可能翻脸的女领导时,顺毛捋永远是保命的第一准则。

每天早晨奉上的灵茶,他算准了时间,永远能将水温控制在入口最舒服、最不烫嘴的程度;递过去的灵果,剥皮去核,甚至连果肉上的一丝白络都会被他剔得干干净净。

若是赶上柳师师觉得院子里太闷,想听个曲儿解乏,他立刻就能搜肠刮肚,编出几个雅俗共赏、逗人发笑的新奇段子讲给她听。

哪怕是偶尔柳师师修炼不顺心情极差,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榆木脑袋、蠢笨如猪的时候,他也能笑嘻嘻地受着,非但不恼,还能顺杆往上爬地接上两句俏皮话。

“师尊骂得极是,弟子这脑袋里面装的全是木渣子。也就是师尊您心胸宽广不嫌弃,这要是换了其他峰的长老,早把弟子一脚踹下山去要饭了。”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柳师师原本板得死紧的俏脸总是绷不住,噗嗤一声转怒为喜,白他一眼,娇嗔着骂上一句油嘴滑舌的狗东西。

相处下来,陆长生算是摸透了,这女人其实也没那么难伺候。只要把她的情绪价值提供到位,哄得她舒心了,这位财大气粗的元婴大能,出手那是相当的阔绰。

“拿着。”

某天下午,柳师师听完陆长生讲的一个笑话,心情大好。

她随手一挥,几本泛着古旧黄气的厚重古籍和几个塞着红绸布的精致小瓷瓶,就像扔破烂一样被她扔到了陆长生的脚边。

“既然你现在对外宣称是我柳师师名下的弟子,整天顶着那点可怜的修为在院子里晃悠,也是在丢我的脸。

这些功法和丹药你拿去练,别等到哪天下了山,连坊市里的一只野狗都打不过,凭白丢了听雨轩的人。”

陆长生弯腰捡起那些东西,定睛一看,险些没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

那古籍上赫然写着外界散修打破头都抢不到的玄阶功法,而那几个拔开塞子就飘出浓郁药香的瓷瓶里,装的竟然全是成色极佳的极品聚气丹!

他二话不说,将东西往怀里一揣,纳头便拜。嘴里的吉祥话、感恩戴德的好听词儿,就像是倒豆子一样不要钱地往外蹦,哄得柳师师连连挥手让他赶紧滚蛋。

回到偏殿后,陆长生立刻闭门不出,拿着这些顶级的资源开始没日没夜地疯狂修炼。

毕竟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装孙子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实力,才是站直身板、保住小命的唯一底牌。

就这样,院子里少了些鸡飞狗跳,一周的时间就这样一晃而过。

经过这一周的相处,柳师师似乎慢慢习惯了听雨轩里多了这么个活生生的人,更习惯了陆长生那恰到好处、能让人骨头都酥掉的力道。

每天午后,只要日头一过树梢,这套推拿按摩就成了雷打不动的项目。

只是按着按着,这密室里的气氛就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对劲了。

或许是平日里在山上修行的日子实在太无聊,又或许是看陆长生那副老实巴交、稍稍一吓就变脸的样子太有趣,柳师师开始在按摩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放下身段撩拨他。

有时候,陆长生正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给她捏着肩膀,她会微微偏过头,凑到离他极近的地方,用一种带着钩子似的软糯语气说道:“长生啊,你说若是没有那层师徒名分,你会怎么看我?”

不仅如此,她时不时还会递来一个媚眼如丝的回眸,那双桃花眼里波光流转,风情万种得简直能把人的魂给吸进去。

更要命的是,有时候陆长生正隔着衣料小心翼翼地按压着她的腰肢,她会突然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陆长生的手腕,故意带着他的手往一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方带,嘴里还娇嗔着:“这儿也酸得厉害,你也给揉揉?”

每当这种要命的时候,陆长生总是表现得诚惶诚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手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垂着脑袋连连作揖告罪:“师尊,弟子罪该万死,弟子万万不敢!”

他那副怂样,落在柳师师眼里,反倒成了最有趣的消遣。她掩口轻笑,眼角眉梢里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快意。

但陆长生心里却清清楚楚,他后背那层内衫已经贴在了脊梁骨上,全是被冷汗浸透的。

这听雨轩的主人是什么身份?那是宗主夫人。这万一要是哪天那个正牌宗主闭关出来了,瞧见这幅画面,自己有几条命够赔的?

虽说那晚解毒是出于保命的无奈,可眼下这般拉扯,性质可就全变了。万一这娘们儿哪天翻脸不认人,觉得被一个杂役弟子冒犯了清白,他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是因为他这种表现出来的“有贼心没贼胆”,让柳师师觉得他是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心里的那点戒备也就越来越淡,行事风格变得愈发大胆放肆。

这一日午后,听雨轩外头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空气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然而这间深藏在地下的密室,却是冷香四溢,清爽怡人。

密室四壁嵌着的夜明珠发着晕黄的暗光,把周围的一切都衬得朦朦胧胧。错金博山炉里,那一缕缕淡青色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娜娜,在这方寸之地编织出一片暧昧的旖旎。

柳师师正懒洋洋地趴在温润如玉的白玉榻上,身上只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绯色轻纱。

那料子实在太透,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在那朦胧的光影下,若隐若现的曼妙曲线简直要把人的眼睛给勾过去。

那种雾里看花的视觉冲击力,反倒比直白地瞧着更让人喉头发紧。

陆长生正跪在榻边,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按在柳师师白皙的小腿肚上。

他的手法很老道,按压的力道沉稳有力,然而他额头上的汗珠却汇成了溪流,顺着下巴尖儿不停地往下淌,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空气里弥漫着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和龙涎香混合后的甜腻味道,像是某种慢性毒药,直往他天灵盖里钻。

“怎么出这么多汗?”

柳师师冷不丁回过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底里全是似笑非笑的戏谑:“我这密室里可是铺了整块的极品寒玉,难不成,你还会觉得热?”

陆长生手底下的动作猛地僵了一瞬,喉结艰涩地上下滑动,声音透着几分沙哑:“回师尊……弟子修为低微,禁不住这熏香的劲儿,心里……确实觉得有些气闷。”

“呵呵,是吗?”

柳师师轻声一笑,那嗓音像是带着倒钩的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口上。

她忽然撑着榻沿翻身坐起,原本堪堪遮住身子的那层绯色轻纱,随着她这一动,极顺滑地从圆润的肩头滑落到了腰际。

那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肤突兀地暴露在空气中,刺得陆长生瞳孔猛地收缩,几乎下意识地想要挪开视线。

可还没等他低下头,一只温软、细腻,且带着淡淡凉意的玉足已经抬了起来,轻飘飘却又不容拒绝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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