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种贴近和挑逗,莫说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算是真的太监也该有点不自然的反应吧?可除了那副被吓破胆的蠢样,这小子竟然一点男人该有的波澜都没有。
“陆长生。”柳师师突然开了口,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语调此刻却冷了下来。
“弟子在。”陆长生赶紧弯下腰。
“本夫人很丑吗?”
陆长生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声音都有些劈了:
“不丑!夫人很美,美得……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样,弟子……弟子都不敢直视。”
“哦?”柳师师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却让人听不出一丝温度,
“我还以为本夫人年老色衰,一点女人的魅力都没了,这才让你避如蛇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不是!绝对不是这样的!”陆长生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烛火下亮晶晶的,连语调都带上了几分慌不择路的味道,
“夫人魅力无边,是弟子身份实在太过卑微,万万不敢冒犯天颜。弟子……弟子是怕自己福薄,看多了会瞎了这双狗眼。”
“如果我让你看呢?”
柳师师的身子微微前倾,水波荡漾间,锁骨上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滚落进幽深的花瓣中。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蛊惑:“抬起头来,看着我。”
浴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水面上的花瓣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写满了手足无措,目光刚刚触碰到柳师师的肩膀,便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闪烁不定,死活不敢在这个致命的女人身上多做半点停留。
“啊……这……这……”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两只手在身侧无处安放地绞在一起,“夫人,就算您借给弟子十个胆子,弟子也绝不敢啊。
万一……万一此事让宗主知道了,小的这条贱命就算是走到头了。弟子还想着能多活几年,留着这条命好好伺候夫人。”
听到宗主这两个字,柳师师眼底的戏谑和逼迫几乎在瞬间就淡了下去。
那是她的夫君,是这座天剑宗高高在上的主宰,更是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座大山。
这个理由简直无可挑剔,既彰显了对上位者的敬畏,又显得这个小杂役虽然胆小如鼠,倒还算是个忠心且知道进退的明白人。
“呵呵。”
柳师师重新靠回了桶壁,眼角眉梢的兴致已经褪去,她意兴阑珊地抬起手挥了挥:
“和你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吓得这副德行。行了,这水稍微有点烫。”
“那弟子这就去给您加点凉水?”陆长生犹如听到了特赦令,猛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就想去提角落里的水桶。
“不用了。”柳师师叫住了他,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与高高在上,“你出去吧,就在门外好好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弟子遵命。”
陆长生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倒退着走到门边,顺手小心翼翼地拉过门扇,一点一点地合拢。
吱呀一声极轻微的摩擦声后,厚重的木门彻底合上,将那满室旖旎的春光和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尽数隔绝在了另一侧。
直到站在门外的冷风中,被那夜风一吹,陆长生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衫竟然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冰冷黏腻的布料死死贴在后背上,风一过,凉得刺骨。
他仰起头,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胸腔里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回响。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今天是明目张胆的试探,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就是万劫不复的陷阱。
天天陪着这个女妖精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半点松懈或者疏忽,迎来的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必须得想个办法破局……
陆长生转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隐隐传来的哗哗水声,他眼底的惶恐和木讷一点点散去,逐渐变得幽深而复杂。
单纯的装傻充愣或许能骗得了一时,却绝不是长久之计。想要在这天剑宗里真正地活下来,要么就必须彻底打消她所有的怀疑,要么……
就要做到让她即便有一天察觉了真相,也不敢轻易动杀手,甚至……离不开自己。
但这谈何容易。
陆长生紧了紧身上略显单薄的青衣,在夜风中站直了身子。
从远处看去,他依然是那个尽职尽责、卑微守门的杂役,但在那低垂的眼眸深处,他的脑海中却已经开始飞速地推演、盘算起下一步该落子的棋局。
接下来的三五日,听雨轩里的日子对陆长生来说,真真是在刀尖上走钢丝。柳师师仿佛是铁了心要剥下他那层看似憨厚木讷的皮,花样层出不穷,一天比一天刁钻。
上午的阳光恰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内室的软塌上,柳师师斜倚在那里,身上仅披着一层半透的薄纱,曲线玲珑有致。香炉偏偏就摆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去,把那香添上。”柳师师眼眸微闭,慵懒地开口。
陆长生弯着腰,双手捧着香盒,一步一步挪过去。若是手抖一下,香灰哪怕只洒出半点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换来的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罚。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夹起香片,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在地板的纹路上,绝不往榻上多瞟哪怕半寸。
到了下午,差事又换成了捶背。
“重了,你是想敲碎我的骨头吗?”柳师师冷哼一声。
“夫人恕罪,弟子手粗,这就轻点。”陆长生立刻放轻手里的动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又没吃饭吗?这点力气,是在给我挠痒?”
“是,是,弟子再加几分力。”
不仅如此,好几回柳师师拿着卷古籍,看着看着,那书卷便“不小心”从指尖滑落。书卷落地,恰好掉在脚边。柳师师也不叫他捡,而是自己缓缓俯下身去。
领口随着动作大开,那一抹晃眼的雪白毫无遮掩地闯入视线,连带着若隐若现的春光,足以让任何定力稍差的男人血脉贲张。
可陆长生只是立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声说道:“夫人小心,莫要闪了腰,这等粗活还是让弟子来吧。”
最离谱的是第三日清晨。
薄雾还没散尽,柳师师便披着披风坐在廊下的摇椅上,旁边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篮,声音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冷上几分:“拿去洗了。洗干净点,若是弄坏了一根丝线,唯你是问。”
陆长生走过去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跳。那竹篮里不仅有她平日里穿的几件轻薄纱衣,最上面竟然还搭着几件极私密的肚兜和亵裤,淡粉色的丝绸上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猿意马的幽香。
“这……”陆长生面露难色。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柳师师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眼神却死死地盯着井边的那个青衣背影。
陆长生一咬牙,蹲在井边,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呆滞的神情。
他连多看一眼那亵衣都不曾,活像个没有感情的洗衣棒槌,抓起一把皂角粉,照着木盆里一撒。
接着,那双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那件足以让无数内门弟子疯狂的淡粉色肚兜,放进水里就开始用力地揉搓。
“这料子怎么这么不禁搓……”他嘴里还低声嘟囔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满脸的嫌弃,仿佛手里抓着的不是什么香艳的贴身物件,而是一块常年擦地的烂抹布。
他就这么把自己活生生演成了一个瞎子、聋子、哑巴,更是一个不解风情到了极点的大棒槌。
几番试探下来,无论她怎么逼迫,陆长生始终保持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态度,眼神清澈得甚至有些愚蠢,每天除了闷头干活,就是战战兢兢地求饶。
渐渐地,柳师师眼底那最后一丝狐疑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无趣的烦躁。
看来,真的不是他。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材,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更别提那一夜那般狂野的举动了。
既然不是他,那个潜入听雨轩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怎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柳师师转过头,看着空荡荡、冷清清的院落,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与失落。这种找不到宣泄口的感觉,简直比守活寡还要让人难受。
就在陆长生觉得这场漫长的“审讯”终于要告一段落,自己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的时候,天剑宗平静的天空突然被打破了。
“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钟声毫无预兆地骤然响起,在连绵的群山之间来回回荡。这是天剑宗最高级别的警钟,非灭宗大祸或是重大的生死变故绝不敲响。
紧接着,一道威严浑厚的传音如雷霆般响彻云霄:“所有内门弟子、执事长老,速来大殿议事!”
这声音中蕴含着极强的灵力,震得后山的林子里惊鸟齐飞,连地面的石板都微微发颤。
陆长生作为听雨轩的贴身内侍,虽然身份低微,但此刻也只能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面色凝重的柳师师身后,匆匆赶往宗门大殿。
此刻的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宽阔的殿堂里站满了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太上长老竟然全出了关,此刻正坐在高位之上,一个个脸色铁青,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殿下的弟子们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喘气,只有极细微的议论声在角落里悄悄蔓延。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瞧见没,连那几位太上长老都惊动了。”
“嘘,你小声点!”旁边一名知情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神色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听说是藏经阁那边出大事了。据守阁长老说,顶层那本《天剑诀》总纲被人动过了!”
“什么?!”周围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大变,“那可是只有历代宗主才能翻阅的禁书,设有重重死阵禁制,谁有这么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动了那本书?”
陆长生低眉顺眼地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阴影里,像一根没有存在感的木头。听着这些闲言碎语,他的心脏却忍不住狂跳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前方柳师师那道曼妙的背影。
这疯女人,还没完没了了是吗?为了把那个“奸夫”给揪出来,竟然连藏经阁失窃这种弥天大谎都敢编排?
还是说,难道真的有人潜入了天剑宗,动了那本破书?《天剑诀》总纲可是剑无尘修炼的核心功法。
就在这时,大殿上空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宛如水面被投入了一颗巨石。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压瞬间降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肩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只见大殿正上方的位置,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凭空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剑气虚影。
那是宗主剑无尘的意志化身。虽然只是一道虚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与高高在上的孤傲。
“本座闭关期间,感应到宗门内有异种气息潜伏。”
剑无尘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冰冷,空洞,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此人精通极其高明的隐匿之术,甚至可能已经渗透进了核心区域,触动了藏经阁的禁制。”
大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连呼吸都放缓了。
“即日起,开启‘照妖镜’。”那金色的剑影微微震颤,吐出了让阴影中的陆长生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句话,“对全宗上下,无论长老还是弟子,进行地毯式搜查!宁杀错,不放过。”
照妖镜!
听到这三个字,陆长生藏在宽大袖子里的手瞬间死死握紧。
指甲因为用力过猛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一阵刺痛,他却毫无知觉。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那可是天剑宗的镇宗之宝,一件货真价实的灵宝级法器。
传闻此镜之下,众生平等。不管是精妙绝伦的易容术,还是刻意隐藏修为的高深秘法,在它那束破妄金光面前,统统无所遁形。
他的“龟息术”虽说也是一门奇术,但在这种级别的灵宝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
一旦被照出他并非练气三层的废物,而是已经到了练气五层,甚至体内还残留着那晚双修后特有的驳杂灵气……
那就不止是死了,绝对会被抽魂炼魄,死无葬身之地。
而且这次是全宗大搜查,连高高在上的长老都要查,他一个小小的杂役,能往哪里躲?
“完蛋。”
陆长生脑子里此刻只剩下这两个字。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衫,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柳师师,仰着头,望着虚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剑影。她原本冷艳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又是这样。
哪怕宗门出了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也只肯降下一道冰冷的法旨,连真身都不愿露一面吗?自己这个宗主夫人,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柳师师的嘴角隐蔽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但很快,她眼神一冷,转过身来面对众人,重新恢复成了那位高不可攀、冷艳威严的宗主夫人。
“既然宗主有令,那就即刻开始。”
柳师师收回望向虚空的神情,神色间最后一丝复杂也已敛去,只余下一片冷若冰霜的肃杀。
她微微侧身,清冷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全场,最后,不知是有意立威还是真的毫无私心,那双眸子竟然直直地落在了听雨轩众人的方向。
红唇轻启,柳师师吐出了一句让阴影中的陆长生几乎感到眼前一黑的话。
“既是为了抓那潜伏的老鼠,自然要查得彻底,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女人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在大殿空旷的上空回荡,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执法堂何在?带上照妖镜,先从本夫人的听雨轩查起。”
陆长生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猛地一抖,膝盖处瞬间涌上一阵不受控制的发软。
若非他还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胸口那股气,怕是当场就要膝盖一弯,软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姐,你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他低垂着头,心里已经骂开了花。第一个就拿自己人开刀?这算什么?故意装出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演给那个连真身都不肯露面的死鬼丈夫看?
“执法队,请照妖镜!”
没等他多想,大殿前方已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厉喝。四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厉的执法长老从大殿两侧的阴影中步出,合力抬着一面半人高的古铜镜走了出来。
沉重的铜镜底部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那面镜子不知是用何等诡异的材质浇筑而成,边缘一圈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面目狰狞的异兽头颅。
更为渗人的是,那镜面绝非寻常梳妆镜般光滑可鉴,而是深邃如同一口古井,表面不断流转着一层青灰色的神秘光晕。
光晕翻滚间,隐隐向四周散发着一种极其压抑、令人神魂都在随之震颤的诡异波动。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铜镜落地的瞬间被彻底抽干、凝固了。
“听雨轩所有侍从、弟子,按规矩列队!”
执法执事的声音冷硬得像石头,不容任何人发出半点质疑。陆长生还没回过神,只感觉后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跨了两步,被迫挤进了长长的队伍里。
队伍最前方,站着几名平日里在听雨轩眼高于顶的内门女弟子。
此刻面对这面传闻中的杀器,她们娇好的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哆嗦,迈开的步子更是战战兢兢。
当第一名女弟子硬着头皮走到铜镜前时,那层青灰色的光晕立刻像活物般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内。
紧接着,镜面上并没有映出她的脸,而是极为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副人体经络图。
她体内灵力的深浅、流转的路线,甚至连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气储备,全都在镜面上被剥得一干二净,一览无余。
确实只是练气期的低阶修为,气机纯粹,毫无遮掩与异样。
“过!”
负责盯着镜面的执法长老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那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赶紧互相搀扶着退到了另一侧。
队伍一点点向前蠕动。然而,就在一名身形极为瘦小的杂役低着头,颤巍巍地挪到铜镜前时,异变突生。
原本泛着幽冷青光的镜面,在照到他的一瞬间,陡然沸腾起来,颜色瞬间化作了刺目的赤红!那浓郁的红光里透着股化不开的血腥味。
而镜中映照出的,根本不再是那杂役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人脸,而是一只体型硕大、龇着满嘴尖牙、双目猩红的灰毛狐狸!
“妖气!这人竟然是个妖修混进来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倒吸着凉气,失声惊呼。
那杂役本就惨白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不……饶命,长老饶……”
他的话甚至没来得及说出完整的半句。
“拿下!”执法长老冷喝一声。
话音未落,旁边两名早就蓄势待发的执法队弟子同时拔剑。寒光在大殿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十字,只听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杂役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一颗大好头颅便已高高飞起。
腔子里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溅落在那光洁的白玉地砖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猩红。
随着那具无头尸体重重倒地,原本的人形皮囊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迅速萎缩退去。眨眼之间,地上只剩下一只断了脑袋、沾满血污的巨大灰狐尸体。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陆长生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无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动了几下。
这也太狠了。
这哪里是什么照妖镜,这简直就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斩妖刀!
那只狐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半个字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就地正法,连搜魂的步骤都省了。
前面的队伍在死亡的威胁下走得极快,那个令人窒息、令人绝望的时刻,正在踏着死神的脚步,一寸寸向他逼近。
陆长生死死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血迹,脑子里却在近乎癫狂地运转,无数个求生的念头在瞬息间生出又被掐灭。
跑?在上面那几位太上长老的眼皮子底下,在宗主剑无尘那道恐怖意志的注视下,转身跑路跟主动把脖子往别人剑刃上送没有任何区别。
打?他一个对外宣称只有练气三层、干些粗活的废物杂役,拿什么跟这些动辄金丹元婴的老怪物去拼命?人家吹口气都能把他碾成灰。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悄然滑落,汇聚在下巴上,最后滴落在那光洁的地板上,摔成几瓣。
绝境。
唯一的办法……
他在绝望的深渊中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穿过那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高台之下那道背对着众人的曼妙身影上。
柳师师此时正微微偏着头,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袖口繁复的云纹。
她身姿绰约,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高冷,仿佛对身后这场残忍的杀戮和严苛的排查并不怎么上心。
如果……如果在照妖镜的青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间,制造一场足够大、大到能惊动所有人的混乱呢?
又或者,利用柳师师?
这疯狂的念头刚一冒出,陆长生脑海中突然划过了一道刺目的闪电。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一夜荒唐的床笫之欢后,柳师师在他体内留下的一道极其霸道、精纯的灵气。
那道灵气一直被他用引以为傲的龟息术死死压制在丹田的最深处,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外泄。
但这股力量毕竟源自柳师师,源自这位实打实的元婴期高手,带着她独有的本源烙印。
照妖镜再怎么厉害,它也是个死物。它只能凭借阵法和材质去分辨气息的异同与强弱。
如果我在此刻主动引爆这道被压制已久的灵气,让它在镜光扫来的一瞬间猛烈爆发出来,和照妖镜的探测灵光产生强烈的共鸣,甚至是剧烈的冲突……
会不会让这面镜子因为承受不住高阶灵气的骤然冲击而出现误判?又或者,让在场的众人,甚至让柳师师本人以为,是她自己身上无意间散发的气息干扰了镜子的探查?
这是一步极险的棋,甚至可以说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起舞的豪赌。
一旦稍有差池,力量失去控制,那就是自爆修为,甚至经脉寸断,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短的队伍,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现在,他还有哪怕半点别的选择吗?
“下一个,陆长生!”
就在他脑海中天人交战、内心几乎被焦灼撕裂之际,执法长老那如同地府催命符般冷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了起来。
陆长生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气的冰冷空气,将那份恐惧强行咽下肚子。
他藏在袖子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拳头缓缓松开,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再那么紧绷,尽量让步伐看起来只像个普通杂役被吓坏时那样僵硬。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面散发着恐怖威压、宛如深渊巨口的古铜镜。
迈出第一步。
他在暗中悄然松动了丹田处那层坚如磐石的封印。
迈出第二步。
那股沉睡已久的、带着幽香与霸道的元婴期灵气,如同察觉到了束缚的减弱,开始在他体内复苏。
它像是一匹发了疯的野马,瞬间在他脆弱的经脉里横冲直撞起来,带来一阵阵仿佛要将血肉生生撕裂的剧烈痛楚。
距离近了。
更近了。
站在铜镜前,他甚至能清晰地看清边缘那些兽首鳞片上的细密纹路,看清它们狰狞的獠牙。
那股带着死寂气息的青色光晕,已经像无数根湿冷的触手一样,缓缓探到了他的面门前。
就是这一瞬间!
陆长生猛地一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
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强行保持神智清明,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疯狂催动体内那股属于柳师师的庞大灵气。
他放弃了所有的压制,任由那股力量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犹如火山喷发般直冲眉心的紫府!
轰!
一股极其精纯、阴柔,却又带着浩大威压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陆长生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杂役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这股力量像是一条被彻底激怒的潜龙,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狠狠撞在了照妖镜正射来的那道探查光柱上。
这股气息中,带着柳师师独有的、无可替代的本源烙印!
“嗡——”
原本平稳运行、散发着幽光的照妖镜,仿佛受到了某种极具挑衅的巨大刺激。厚重的古铜镜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内部发出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金属鸣叫。
这声音犹如利刃划过琉璃,瞬间穿透了大殿,震得周围那些修为稍低的弟子面露痛苦之色,纷纷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身形摇晃,险些栽倒。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那镜面上原本准备映照出陆长生经络的影像瞬间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剧烈翻滚的混沌。
那镜面像是被极其浓郁的雾气死死遮蔽,又像是被某种更高阶、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抹去了原本的画面,光晕紊乱四散,什么都照不出来,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苍白。
“怎么回事?”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猛地响起。
“怎么回事?”执事的厉喝声在混乱中猛地响起。
大殿之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负责催动铜镜的执法长老猛然瞪大了双眼,原本稳健如山的双手此刻竟乱了方寸。
他十指翻飞,捏出一道又一道法诀,却因为内心的极度慌乱而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毫无意义的残影。
“这……这是怎么了?镜子……镜子怎么失灵了?!”他失声惊呼,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惊恐。
那面原本高悬于殿中、应该照彻一切妖邪的古铜镜,此刻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
厚重的青铜镜身在半空中剧烈地抖动着,内部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震颤声,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
镜面原本清亮的光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苍白。
浓郁的白茫茫雾气在镜面上疯狂翻涌,时不时炸开几道刺目且杂乱的光弧,就像是被什么无法理解的庞然大物强行塞住了咽喉,咽不下,又吐不出。
短暂的死寂过后,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镜前。
他们看到的,只有那个身形单薄、平时在宗门里只会低头扫地、唯唯诺诺的练气三层小杂役。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一瞬,原本高居主位之上、一直背对着众人的柳师师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身云纹流仙裙随着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凌厉的弧度,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冷的风。
她那一向清冷如霜、视万物如无物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那是一种毫无掩饰的惊愕与不可置信,死死地钉在了陆长生身上。
旁人修为不够,或者不修此道,或许真的看不懂,只以为是照妖镜年久失修出了什么骇人的故障。但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股气息……虽然在爆发的瞬间就因为过于庞大而消散了大半,虽然在这大殿的威压下显得极其微弱,
但那种阴柔与霸道并存的特质,那种仿佛是自己血肉剥离出去、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绝不会错!那是她自己的本源灵气!
甚至,这不是普通的灵力残留,那是只有在最深层次的接触后,在阴阳交汇、气血纠缠的极致,才会遗留在对方体内的本源馈赠。
“嗡——”
照妖镜的哀鸣声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它似乎还在徒劳地抗议着某种无法解析的高阶力量。
而站在铜镜前的陆长生,此刻早已是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这不是他装出来的。那股属于元婴期大能的灵气,在他那脆弱如纸的练气期经脉里粗暴地肆虐了一圈,
再强行冲破封印爆发而出,那种痛苦,就像是有人抡起铁锤,在他的五脏六腑上狠狠砸下了一记重击。
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粗布杂役服,顺着他苍白的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
但他那狂跳不止的心脏里,却在痛楚中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赌对了。
柳师师乃是堂堂元婴期大能,她的本源灵气位格何等之高。
这照妖镜说到底虽然是宗门重宝,但也只不过是一件死物,是按照前辈大能设下的既定规则运行的法器。
当一股同源且位格高出天际的灵气,突然从一个低劣的受检者体内逆向爆发时,这死板的铜镜瞬间就陷入了逻辑的死胡同,产生了严重的误判,甚至因为镜身材质承受不住这股超阶灵力的反向冲击,陷入了濒临崩溃的震荡。
但这仅仅是艰难求生的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万丈深渊。
四周数千道目光像无形的利刃一样刮在他身上,而其中最冷、最锐利的那一道,来自主位上的柳师师。
一阵带着幽冷气息的香风倏然袭来。
柳师师根本没有动用任何飞行法器,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足尖轻点,一步跨出,缩地成寸,曼妙的身形瞬间便已破开虚空,来到了陆长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近到陆长生只要微微呼吸,就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冷香气。这香气,和那个癫狂夜晚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柳师师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美目中,情绪翻滚得犹如怒海狂潮。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在眼底隐隐凝聚的实质化杀意。
她离得这么近,感受得真真切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平时连正眼都不配让她看一眼、负责扫洒庭院的小小外门杂役体内,会藏着她的本源灵气?
而且这股灵气如此精纯,甚至带着一丝……唯有水乳交融、灵肉合一后才会产生的温顺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