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距离,这个场合,根本没有时间给他慢慢压制。
唯一的生机,就是把这股躁动,用命硬生生地撞回去!
这种在自己经脉深处引爆灵力对冲的做法,纯粹是自残,甚至可以说是在黄泉路上疯狂试探。
“噗!”
两股强弱悬殊的力量在胸腔内轰然炸开。
陆长生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绞了一把。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股滚烫的腥甜。
他再也压制不住,嘴巴一张,一大口猩红的鲜血猛地喷洒而出。
点点刺目的血迹如同绽开的红梅,斑斑驳驳地洒在面前灰白色的石台上,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两晃,眼前的广场、石台、人群开始疯狂地天旋地转。
紧接着,他像是一个被彻底抽空了骨架的破布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
离得最近的执法长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哆嗦,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满脸错愕地指着地上的人,声音都拔高了几个度:“这小子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了这么多血晕过去了?”
台下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再次沸腾了。几千名外门弟子惊疑不定地看着石台上那滩鲜血,窃窃私语声如同海啸的潮水般轰然炸开。
就在陆长生的后脑勺即将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的那一瞬间,高台之上,一道紫色的残影如同闪电般掠下。
速度太快,以至于空气中甚至传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布帛撕裂般的爆鸣声。
一阵清冷而幽邃的香风扑面而来,顷刻间盖过了石台上原本的汗臭味和浓郁的血腥气。
柳师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那张太师椅,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陆长生身边。
她并没有伸手去搀扶这个即将倒地的外门弟子,而是一把扣住了他正在急速下坠的手腕。
女人的手指冰凉刺骨,两根修长白皙的玉指稳稳地搭在了他的寸关尺上,动作精准,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冷厉。
那一刻,即便陆长生已经处于意识彻底模糊的昏迷边缘,他的身体依然因为极度的危险本能地紧绷到了极致。那是猎物被顶级掠食者扼住咽喉时的绝对直觉。
柳师师浩瀚如海的神识,毫无顾忌地蛮横探入他的经脉之中,如入无人之境地四处游走。
此时此刻,陆长生体内的经脉早就成了一片废墟,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
残存的灵气在破损的脉络里四处冲突,到处都是撕裂的惨状。
而在这种近乎毁灭性的自残掩护下,那股原本属于柳师师的微弱气息,早已被这混乱至极的脉象彻底抹去了一切痕迹。
片刻后,柳师师那双冰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惑。她慢慢松开了扣住陆长生手腕的手指。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
她低垂着眼帘,盯着地上的年轻人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清,
“这症状,怎么有点像……被高阶修士的威压强行震伤的样子?”
柳师师看着倒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的陆长生,眉头越锁越紧。
这小子的脉象乱得一塌糊涂,看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但在这混乱如麻的脉象最深处,却隐隐蛰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极为隐秘的方式,死死护住他的心脉不断。
高处的风卷着一丝血腥味吹过灰白色的石台。执法长老这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血迹,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柳师师,连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夫人,这小子该怎么处理?他突然吐血,是不是遭了问心石的反噬?”
说到这里,执法长老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阴狠:“难道……这小子刚才在回话的时候撒了谎,强撑着过关,结果遭了天道惩戒?”
“不是反噬。”
柳师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宽大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长生苍白如纸的脸,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与淡漠:
“他这副身子底子太差了。平日里在杂役处恐怕也没什么丹药供养,根基虚浮不堪。
刚才被带来查问,心神激荡之下,本身就乱了阵脚,加上承受不住问心石长时间的灵压外泄,生生被震晕了过去。”
她给出的这个理由,听起来极其合情合理。
毕竟,陆长生在宗门里只是个挂名的五行杂灵根废物,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问心石虽然阵法温和,但对于这种底子差到极点、又受了惊吓的人来说,确实有着难以承受的压力。
这个解释,足够堵住台上台下几千口人的嘴。
但唯独只有柳师师自己心里清楚,她此刻到底在怀疑些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在陆长生吐血倒地之前的刹那,她分明从那个方向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让她灵魂都感到战栗的熟悉波动。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本源气息。
虽然那股气息转瞬即逝,快得简直让她以为是自己近日太过操劳而产生的错觉,快到连她强大的神识都来不及将其锁定。
可元婴修士的直觉,往往比亲眼所见还要精准。
“把人抬下去,送到药堂找个懂行的执事看看,别让他死在问心台上,晦气。”
柳师师收回了目光,微微扬起下巴,神色再次恢复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冷漠姿态。
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疾驰下台,仅仅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觉。
“是,夫人。”
两名执事堂的弟子立刻唯唯诺诺地上前。
他们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一前一后地架起昏迷不醒的陆长生,快步朝台下走去。
柳师师独自一人站在高台的边缘,山风吹拂着她紫色的裙摆。
她眯起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眼,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陆长生被逐渐抬远的背影上,眼底深处的情绪翻滚不定,幽深难测。
陆长生……
她在心底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个毫不起眼的名字,原本紧抿的红唇忽地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冷笑。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这废物,藏得可真够深的。”
……
刺鼻的草药味道直直地钻进鼻腔,陆长生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胸口就像是被烈火燎过一样,一跳一跳地泛着钝痛。
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费力地撑开一条缝,入眼的是药堂那有些斑驳的木质横梁。
角落里一盏如豆的油灯正努力地跳动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这间狭窄简陋的屋子。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瓷碗碰撞的轻响靠近。
“醒了?”
一个苍老粗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长生吃力地偏过头,视野里出现一个穿着旧白袍的老头,胡子拉碴,满脸褶子。
他手里端着一只边缘磕破了的粗瓷海碗,碗里黑乎乎的药汤正往外冒着刺鼻的苦味。
这是药堂的孙长老,平日里脾气古怪,但医术在宗门里还算拿得出手。
孙长老把碗搁在床头破旧的木几上,双手在衣摆上随便擦了擦,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真是命大。送来的时候,经脉都快绞成乱麻了,老夫本以为你熬不过去,没想到你硬是自己挺过来了,这心脉居然没断。”
陆长生双臂撑着床板,试图坐直身子。刚一动弹,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疼得他冷汗直冒,五官忍不住微微扭曲。
这可是他强行压制灵力反噬、亲手摧毁经脉换来的结果,为了瞒过那个恐怖的女人,这苦肉计实在是用得太真了点。
“谢……长老救命之恩。”陆长生大口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孙长老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把那碗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汤端起来,直接递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
“省省吧,别谢我。老夫可没那闲工夫,更没那么多好药材给你杂役弟子用。
喝了吧,这是‘固元汤’,对你修复经脉大有好处。这可是宗主夫人特意吩咐给你用的。”
夫人吩咐的?
这几个字落在陆长生耳朵里却如同一声闷雷。他刚抬起准备接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
柳师师,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是出于上位者的随口施舍,还是根本就没有打消对他的怀疑?
这黑乎乎的药汁里,会不会掺了什么能让人神智涣散、吐露真言的阴毒草药?
他不敢表现出丝毫迟疑,双手恭敬地接过药碗。低头的瞬间,他凑近碗沿,借着吹散表面热气的动作,鼻尖不着痕迹地轻轻翕动,将药汤的气味仔细分辨了一番。
的确是正宗的固元汤,药性醇厚温和,没有掺杂任何迷幻类或者致毒的杂质。
看来,她仅仅只是怀疑,还没有完全笃定,否则送来的就不是固元汤,而是搜魂术了。
陆长生眼帘低垂,掩去眸底翻滚的情绪,随后不再有任何犹豫,仰起脖子,一口气将那一海碗苦涩腥甜的药汁灌进了喉咙。
“长老,我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回去干活?”陆长生放下空碗,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黑色药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生怕因为养伤丢了差事的惶恐模样。
孙长老拿回空碗,随手丢进旁边的木盘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斜眼看了一下陆长生,没好气地说:
“干活?你急着投胎去干活?就你这破烂身子,起码得在这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下地。”
一边说着,孙长老一边转过身去收拾桌上的草药,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
“正好,你也别操心回你那破杂役处了。夫人交代了,让你把伤养利索之后,直接去听雨轩当差。”
“噗——咳咳咳!”
陆长生喉咙里刚咽下去的最后一点苦涩药底子差点直接喷出来。
这一咳,牵动了受创极深的肺腑,疼得他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连连咳嗽,脸都憋得通红。
他死死瞪大眼睛,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结结巴巴地问:“什么?去宗主夫人的听雨轩……当差?”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孙长老转过头,看着他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仅没生气,语气里反倒透出了几分藏不住的艳羡,
“你小子算是因祸得福了。夫人说了,你虽然是个资质差的废物,但胜在做事老实本分。
这次测试又受了无妄之灾,特许你去听雨轩做个内侍弟子。
那听雨轩是什么地方?灵气充裕,哪怕是个扫地的,指头缝里漏出点赏赐也够你受用了,多少内门弟子挤破了脑袋求都求不来的肥差啊。”
肥差?
去他娘的肥差!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陆长生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勺,后背贴着粗布床单的地方瞬间洇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哪里是恩赐?这分明是把他直接拎到了眼皮子底下,要对他进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贴身监视!
柳师师这个女人,心思深沉得让人感到恐怖。她没有直接动手,是因为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她同样没有放过哪怕一丝微小的怀疑。
她要把他放在身边,一点一点地观察,一点一点地扒开他的伪装。
只要他在这期间露出任何一丝与那个废物不符的破绽,等待他的绝对是碎尸万段。
“怎么着?看你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你不乐意?”孙长老见他半天不吭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这可是夫人的天大恩典。”
“乐意!弟子乐意至极!”
陆长生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一般。他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激动得连嘴唇都在哆嗦,两只手紧紧抓着被角,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透着无比兴奋的笑容:
“弟子只是……只是被砸晕了头!弟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伺候夫人的福分,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啊!”
“哼,算你小子识相。”孙长老没看穿他这番毫无破绽的表演,端着装了空碗的木盘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好好在这儿养伤吧,别不知好歹,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好意。”
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挡住了外面的光线。
屋内再次陷入昏暗。刚才还满脸感激涕零的陆长生,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脸上的狂喜便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与阴沉。
接下来的几天,陆长生在这个充斥着苦涩药味的狭小房间里,可谓是度日如年。
他每天闭着眼睛,表面上是在昏睡,实际上却在拼命思考对策,顺便默默运转隐秘的功法,一丝一丝地修复着破损的经脉。
去听雨轩,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如果这个时候跑去找借口推脱,落在柳师师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心虚,等同于直接承认了自己有问题。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去。不仅要去,还要演。演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演一个没见过世面、胆小如鼠、只知道感恩戴德的奴仆。
只要让那个女人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感到索然无味,从骨子里相信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陆长生,根本不可能有胆量潜入听雨轩救人,这事儿才算真正翻篇。
十天的时间转瞬即逝。药堂那股若有若无的苦味终于从鼻尖散去。
清晨,陆长生换上了药堂发来的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衫。
这是听雨轩内侍弟子的定例服饰,料子比杂役处那种剌人的粗麻好上了不少,穿在身上透气又轻便。
但陆长生低头扯了扯袖口,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哪里是什么好衣服,在别人看来是赏赐,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裹尸布。
穿戴整齐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再次走向了听雨轩。
听雨轩的院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陆长生站在门外,微微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院门迈过门槛。
“进来吧。”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水池对面的石桌旁传来。声音不大,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像一根针一样,让陆长生的后背瞬间紧绷。
陆长生赶紧低眉顺眼地走过去,脚下的步子放得很轻,尽量收敛起全身所有的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柳师师正坐在石桌旁。她今日并没有穿那套繁复华贵的紫色长裙,而是换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居家常服。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少了那晚在问心台上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凌厉,倒凭空多出了几分温婉的人妻韵味。
但陆长生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正握着一把泛着冷光的精钢剪刀,心里不仅没觉得温婉,反倒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这温婉的表象之下,分明藏着看不见的刀光。
“咔嚓。”
剪刀清脆合拢,一截枯萎的兰花枝叶应声而断,飘落在石桌上。
那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陆长生脖颈莫名发凉,仿佛那剪断的不是花枝,而是他的手指,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弟子陆长生,拜见夫人。”他赶紧躬身行礼,把头垂得很低,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
柳师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狭长好看的凤眸专注地在面前那盆名贵的素冠荷鼎上巡视,仿佛那盆花比眼前这个大活人要有意思得多。手中的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咔嚓”一下。
“既然来了,以后这院子里的杂活就交给你了。扫地、修剪花草、还有喂那池子里的锦鲤,一样都不能马虎。若是死了哪一株,唯你是问。”
“是,弟子记下了,定当竭尽全力。”陆长生唯唯诺诺地应着。
“还有,”柳师师手中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冰凉的剪刀尖轻轻挑起一朵开得正艳的花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剪去。她漫不经心地说道,“每天晚上,要给我的浴桶备好热水。”
咔嚓。
那朵原本开得好好的艳丽花头终究没能保住,被锋利的刃口齐根剪断,骨碌碌地滚落在了冰冷的石桌面上,像是一颗落地的人头。
陆长生心头猛地一跳,心脏仿佛漏了半拍,下意识地想要抬头,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敢用余光去瞥那滚落的花朵。
备水?
这分明是图穷匕见!
那晚那个带着面具的刺客,便是在她沐浴之时闯入,两人在屏风后、甚至那张温软的床榻上都有过一番极其凶险的“纠缠”。
那氤氲的水汽,那暧昧又充满杀机的氛围,是两人之间最深刻的记忆连接点。
如今她特意点名让自己做这事,摆明了是要还原场景。
人在面对极度相似的环境时,身体会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她是想看他在那种旖旎又紧张的氛围里,会不会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马脚,会不会因为心虚而呼吸紊乱。
“怎么?不愿意?”
柳师师慢慢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闪过一道寒芒。
“弟子不敢!”
陆长生像是被吓到了一样,慌忙把头垂得更低,声音里透着几分没见过世面的惶恐与结巴,甚至还带着一点听到这种私密差事后的不知所措:
“能……能伺候夫人,是弟子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弟子笨手笨脚,怕伺候不好,惹夫人生气。”
“笨手笨脚不要紧,听话就行。”
柳师师似乎对他这副诚惶诚恐的反应还算满意,随手放下剪刀,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一点草屑,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今晚就开始吧。”
……
夜色如墨,但听雨轩内却灯火通明,将院落里的每一片枝叶都照得清清楚楚。
浴室极为宽敞,中央摆放着一只巨大的红木浴桶,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桶内热气蒸腾而上,白茫茫的水雾在半空中氤氲不散,让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朦胧而湿润的氛围之中。
陆长生提着两只沉重的木桶,一趟趟往返于后厨和浴室之间。
温热的水流顺着桶沿倾倒而下,激起哗啦啦的水声。每一次水花飞溅,他背脊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呼吸的节奏,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飘。
这红木桶的样式,这缭绕不散的热气,还有空气中正慢慢弥漫开来的特制熏香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沉香与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简直和那晚一模一样。
陆长生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分明是在刻意还原当时的场景,是一场毫无遮掩的试探。
柳师师就坐在不远处的屏风后面。那是一面半透明的丝绢屏风,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
借着摇曳的烛光,能隐约看到后面那个曼妙的身影正慵懒地舒展着手臂,缓缓解开身上的衣带。
丝绸布料摩擦滑落的悉索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那投影在屏风上的曲线起伏跌宕,哪怕只是一道朦胧的剪影,也足以让任何男人血脉偾张、口干舌燥。
陆长生却觉得自己像是在深渊之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他目不斜视,死死盯着脚下那几块青石地板。
石板上有几条暗灰色的天然纹路,他全当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连数清楚上面究竟有多少个细微的坑洼都变得至关重要,借此来强压住身体遇到熟悉场景时产生的本能应激反应。
哗啦。
最后一桶热水倾倒完毕。
陆长生放下木桶,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额头上不知是热气熏出还是紧张逼出的汗水,微微躬下身子,声音尽量压得恭敬且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局促。
“夫人,水温可以了。”他说着,身子又往下压了压,脚步开始往后挪动,“弟子就不打扰夫人沐浴,先行告退,夫人请慢用。”
就在他快要退到门边时。
“慢着。”
屏风后传来柳师师略带鼻音的慵懒声音。这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意味。
陆长生立刻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垂下头答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透过朦胧的水雾,屏风后的烛火微微闪动了一下。柳师师轻笑了一声,隔着丝绢传了过来。
“跑什么。桌上有篮桃花瓣,去,抓几把撒进去。”
陆长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只得硬着头皮应答:“是,弟子遵命。”
他挪动着略显僵硬的脚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边,端起那个小巧的竹编篮子。
里面装满了刚刚采摘下来、娇艳欲滴的粉色桃花瓣。他走到浴桶边,伸手抓起一把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
粉色的花瓣一接触到滚烫的热水,便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浮散开。
被热气一激,一股浓郁的桃花香气瞬间蒸腾而起,与原本的熏香混合在一起,让浴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旖旎粘稠。
“撒均匀些,别全聚在一处。”柳师师的声音再次响起,隔着屏风指导着他的动作。
“弟子笨手笨脚,这就弄好。”陆长生低声答道,伸出手指,动作拘谨地拨弄了一下水面上的花瓣,尽力让自己的举止显得像个局促的杂役。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突然从屏风后伸了出来,五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轻轻搭在了屏风边缘的紫檀木架上。
紧接着,伴随着轻微赤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柳师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陆长生只是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滞,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身上并没有穿平时那些繁复的衣物,仅仅只裹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轻纱。
那料子本就极薄,此刻被浴室里浓郁的水汽一熏,轻纱早已吸足了水分,紧紧地贴服在她的身上。
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玲珑剔透的曲线若隐若现,春光乍泄,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压迫感与魅惑。
这哪里是沐浴,这分明是索命。
水雾缭绕间,那件月白色的轻纱早已被水汽浸透,形同虚设地贴附在柳师师的肌肤上。
她压根就没打算用任何东西遮挡自己,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
那玲珑剔透的身段在烛光下泛着惊心动魄的腻白,哪怕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风情,都带着能将人骨头软化的媚意。
然而,在那样一张千娇百媚的面容上,她的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正一寸寸地审视着眼前的猎物。
“还愣着干什么?呆子,过来扶我入水。”
柳师师微微抬起下巴,将一只雪白纤细的手臂悬在半空。
她的眼眸微微眯起,直勾勾地盯着陆长生的脸,目光里的挑逗和戏谑毫不掩饰,而在那最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试探。
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送命题。
如果不扶,便是抗命不尊,一个卑微的杂役怎么敢在主子面前拿捏姿态?那只能说明他心里有鬼。
可如果扶了,只要手抖上一下,或者呼吸粗重了半分,哪怕只是身体出现了本能的燥热反应,也一样会当场露馅。
一个没见过世面的普通杂役弟子,在面临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时,本该是惊恐多过色欲,是极度的自卑压过冲动才对。
陆长生在心底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死死咬着牙关,将心头翻涌的惊悸强压下去。
他弓着腰,碎步走上前去,却在即将伸出手的那一瞬,极有分寸地将宽大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整只手掌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这才敢颤巍巍地托住柳师师的小臂。
“夫人,您……小心地滑。”
陆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维持着平稳,却又恰到好处地泄露出一丝发颤的尾音。
他把头埋得很低,眼神清澈却写满了极度的惶恐,眼角甚至还带着一点不知所措的躲闪,活生生就是一个被这阵势吓破了胆、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奴才。
柳师师的重量轻轻压在那层隔着衣袖的手臂上,但她并没有立刻借力迈入浴桶。
相反,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像是不经意般地轻轻一滑,就这么顺着陆长生的手腕内侧划了过去。
那指甲修剪得圆润,刮擦过布料和皮肤的瞬间,却带起了一阵宛如游蛇般的细密酥麻。
那里是脉门,是习武之人最忌讳被触碰的死穴,也是常人身上极为敏感脆弱的位置。
就在那指尖划过的刹那,陆长生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潜藏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几乎要破闸而出,肌肉下意识地就要紧绷起来反击。
但生死攸关的理智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勒住了缰绳。
他不仅强行卸去了肌肉的力道,反而顺势让膝盖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装作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给吓得腿脚发软。
“夫……夫人……”
他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快要哭出来的慌乱。
这妖精!
陆长生后背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她竟然用这种阴毒的方式来试探他的定力和武功根底。
若是他方才稍有迟疑,哪怕只泄露出一丝真气来抵抗,此刻恐怕已经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捅穿了喉咙。
柳师师将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随后那软趴趴的反应尽收眼底。她那如丝的媚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失望,紧接着便化作了索然无味。
她收回了手指,这才懒洋洋地借着陆长生的力道,抬起赤足,优雅地跨入了那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之中。
哗啦一声轻响。
温热的洗澡水没过了她大半个身子,水面上漂浮的粉色桃花瓣被水波荡开,又重新聚拢过来,恰到好处地遮掩住了水下那令人窒息的春光,只露出圆润白皙的香肩和一段修长如天鹅般的脖颈。
“夫人,这水温……可还合适?”
陆长生如避蛇蝎般立刻松开了手,向后连退了两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诚惶诚恐的模样,仿佛刚才两人之间的那番暗流汹涌根本就不曾存在过。
宽大的浴室里,熏香与桃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被热气烘烤得越发浓郁粘稠。
柳师师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桶壁上,伸出一只手轻轻撩起一捧热水,看着晶莹的水珠顺着白玉般的手臂一滴滴滑落,砸进木桶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站得像根木头一样的陆长生,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
这小子,难不成真是个榆木疙瘩?
还是说,自己在这深闺里待得久了,连引以为傲的魅力都衰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