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垒上死一个人,就是天大的事。战场上死四百人,只是战报里的一行数字。
六
九月一日,色当。
那是一个弗里茨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天下午,卡尔冲进办公室,手里挥着一张号外,脸上是一种弗里茨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兴奋,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名字。
“弗里茨!你看!”
弗里茨接过号外。头条标题用最大的字体印着:
“色当大捷!拿破仑三世率八万法军投降!法国皇帝成了俘虏!”
他的手抖了一下。
拿破仑三世。法国皇帝。成了俘虏。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的本子里记的那些事。关于拿破仑一世,关于耶拿,关于那些年的占领和屈辱。现在,他的侄子,另一个拿破仑,成了普鲁士的俘虏。
他把号外放下,走到窗前。
街上已经疯了。人们涌上街头,拥抱、哭泣、唱歌、跳舞。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地面,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举着普鲁士的黑白旗和南德诸邦的旗帜,从街角涌过来。
卡尔站在他身边,声音发抖:
“赢了……真的赢了……”
弗里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些旗帜,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那里记着耶拿,记着一八一三年,记着一八四八年,记着一八六六年,现在要记一八七〇年了。
他轻声说:
“弗里德里希先生,您看到了吗?”
七
那天晚上,弗里茨一个人去了墓园。
月光很亮,把墓碑照得白晃晃的。他站在三座墓碑前,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开九月一日那一页,借着月光看那些刚写下的字:
“一八七〇年九月一日,色当大捷。拿破仑三世投降。八万法军成了俘虏。”
他读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怀里。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拂去弗里德里希墓碑上的落叶。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我们赢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耶拿的仇,报了。那些年的占领,那些年的屈辱,都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您等的那一天。”
他站起身,望着那两座墓碑——弗里德里希的,安娜的。
“您等的是自由,是统一,是人民给的皇冠。可现在,皇冠是俾斯麦给的,统一是用铁和血换来的。路德维希死在街垒上,举的是黑红金旗。可我们的旗,是黑白的。”
风吹过来,吹得墓碑前的野草弯下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但不管怎样,我替您看到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穿透夜色,传得很远很远。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