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表。它还在走,走得准准的。
他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本子。那里记着耶拿,记着一八一三年,记着一八四八年,记着一八六六年。
现在,要记一八七〇年了。
三
七月下旬,普鲁士军队开始集结。
北德意志联邦的军队,加上南德诸邦的军队——巴伐利亚的、符腾堡的、巴登的、黑森的——几十万人,从四面八方涌向莱茵河。
弗里茨每天都能在报纸上看到那些消息:
“第一军团向萨尔布吕肯推进……”
“第二军团集结于美因茨……”
“第三军团渡过莱茵河,进入阿尔萨斯……”
有一天,小约翰·韦伯从慕尼黑寄来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潦草:
“弗里茨:
我在慕尼黑火车站看到了开赴前线的军队。巴伐利亚的蓝军装,普鲁士的黑白旗,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祖父跑了一辈子买卖的那些路,现在变成军队行军的路了。
我会替你看着南边。
小约翰”
弗里茨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韦伯。想起那个南德商人第一次来办公室时的样子。想起他说的“总有一天,这些关卡都会消失”。
关卡还没完全消失。但军队已经可以自由穿行了。
四
八月四日,第一场战役。
维桑堡。普鲁士第三军团击溃法国一个师。
八月六日,沃尔特。普军大胜,法军溃退。
消息传回柏林,全城沸腾。人们涌上街头,挥舞旗帜,高唱《守卫莱茵》。弗里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
卡尔在他旁边,声音有些发抖:
“赢了……这么快就赢了……”
弗里茨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忽然想起弗里德里希本子里的一段话:
“一八一三年,柏林也是这样的。人们欢呼,唱歌,挥舞旗帜。他们以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以为胜利会带来一切。后来呢?后来他们发现,战争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在那个本子上写下新的一行:
“一八七〇年八月六日,沃尔特大捷。柏林沸腾了。”
五
八月十八日,圣普里瓦。
那是开战以来最惨烈的一仗。普鲁士近卫军进攻法军阵地,法军用夏塞波步枪和米特拉约斯机枪猛烈射击。普军一排一排地倒下,又一批一批地冲上去。
战报传来时,弗里茨正在读报。那些伤亡数字让他手发抖:
“近卫军第三团,军官阵亡十七人,士兵阵亡四百余人……”
他放下报纸,望着窗外。
四百人。就在一天之内。
他想起弗里德里希的本子里记的那句话: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