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工资不高,但够活。每天晚上,他回到安娜的小屋,听她讲那些旧事。讲弗里德里希,讲汉斯,讲卡尔,讲路德维希,讲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那些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有一天晚上,安娜把那本破旧的本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弗里德里希先生的本子。他跟了四十一年。从一八〇八年到一八五〇年,每一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都记在这里。”
弗里茨接过那个本子,轻轻翻开。
纸页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但他还是能看清那些颤抖的笔迹,那些跨越了半个世纪的记录。
他读到一八四八年那一段:
“路德维希死了。死在街垒上。他说:‘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他的手又开始抖。
安娜看着他。
“你哥哥相信,那一天会来。弗里德里希先生也相信。我也相信。”
弗里茨抬起头,看着她。
“您相信了多久?”
安娜想了想。
“从十五岁开始。快三十年了。”
弗里茨沉默着。
窗外,冬天的风吹过,老栗树的枝条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六
一八六〇年春天,一个消息传遍了柏林。
“普鲁士摄政王威廉任命奥托·冯·俾斯麦为驻俄公使。”
安娜是在报纸上读到这个消息的。她把报纸递给弗里茨。
“俾斯麦。听说过吗?”
弗里茨点了点头。
“一个容克。脾气很大,说话很冲。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天才。”
安娜看着窗外。
“你哥哥的老师说过,总有一天,会有人明白,人民给的皇冠才是真正的皇冠。也许这个人,就是那个‘有人’。”
弗里茨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报纸,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七
那年夏天,弗里茨做了一件事。
他用攒了大半年的钱,买了一束花,坐火车去了柏林城外的那片墓园。
他找到了那块墓碑:
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
一七八九年——一八五〇年
他等了一辈子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把花放在地上。
“弗里德里希先生,”他轻声说,“我是路德维希的弟弟。我叫弗里茨。我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