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我听说了费希特的事。他去年……”
“对,”弗里德里希打断他,“他走了。一八一四年二月,病死的。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死之前,一直在写那本书。《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的续篇。没写完。临终前,他把手稿交给我,说‘你想办法,让该读到的人读到它’。”
卡尔沉默着。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不说话。
五
第二天晚上,弗里德里希带着卡尔去参加一个聚会。
那是柏林一个文化沙龙,每两周举办一次,参加的人有作家、学者、艺术家,还有一些思想开明的贵族和商人。主持沙龙的是一个年轻人,叫所罗门·海涅。
弗里德里希是在洪堡那里认识他的。洪堡说,这个年轻人是汉堡一个犹太银行家的儿子,很有才华,也很有钱,正在资助一些被审查的作家和学者。
“他值得认识。”洪堡当时说。
沙龙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举行,离大学不远。弗里德里希和卡尔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角落里安静地看书。
一个年轻人迎上来。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瓦尔德克先生,欢迎欢迎。这位是?”
“我的朋友卡尔,刚从柯尼斯堡来。”
所罗门伸出手,和卡尔握了握。
“欢迎。今天正好有个有趣的话题,你们可以听听。”
他把他们引到客厅中央,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说话,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说,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可我告诉你们,这不是和平,这是休战。是暂时的喘息。欧洲的旧势力又回来了,比从前更顽固、更反动。他们想回到一七八九年以前,回到那个国王是国王、贵族是贵族、老百姓是老百姓的时代。但那是不可能的。大革命改变的东西,永远改变了。”
有人插话:“可是拿破仑失败了。”
“拿破仑失败了,但革命的思想没有失败。自由、平等、博爱,这些词已经在欧洲人心里生了根。你们以为那些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那些亲手打死过敌人、亲眼见过巴黎的年轻人,还会甘心回到庄园里,给地主当牛做马吗?”
客厅里一阵沉默。
老者继续说:“问题不在于要不要变,而在于怎么变。是像法国人那样,用暴力和流血,一夜之间推翻一切;还是像我们普鲁士人这样,用改革和渐进,一步一步往前走。施泰因、沙恩霍斯特、洪堡,他们走的是第二条路。但现在,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施泰因离开普鲁士时的背影,想起沙恩霍斯特在战场上受的伤(去年他也死了,死于伤口感染),想起洪堡被冷落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的样子。
他们努力过,挣扎过,试图用改革让普鲁士变成一个更好的国家。可结果呢?
老者还在说:“所以我们这些人,能做点什么?写文章,办报纸,开沙龙,把这些想法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还有另一条路可走。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但下一代,再下一代,总会等到的。”
沙龙结束后,所罗门走到弗里德里希身边。
“觉得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他说得对。但也说得让人绝望。”
所罗门笑了。
“绝望?我倒不觉得。至少还有人愿意说,有人愿意听。总比所有人都闭嘴强。”
他看着弗里德里希,目光里有一种探究的神情。
“我听洪堡先生提过你。他说你是个会想问题的人。哪天有空,我们单独聊聊?”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