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伯接过材料,看了看上面的批注,又抬起头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叫什么来着?瓦尔德克?”
“弗里德里希·冯·瓦尔德克。”
韦伯站起身,伸出手。
“约翰·韦伯。以后路过柏林,请你喝酒。”
弗里德里希握住那只粗糙的手,点了点头。
三
韦伯走后,弗里德里希继续处理那些文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点起桌上的蜡烛,借着昏黄的光,一份一份地看那些申诉、报告、申请。贸易纠纷、关税争端、运输延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处理不完。
他有时候会想,这些工作有意义吗?那些小商人,那些在关卡前排队的马车夫,那些为了几袋粮食、几捆木材奔波千里的人,他们能等到那一天吗?等到整个德意志变成一个统一的市场,不用再为过境税发愁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没人做这些琐碎的工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还在加班?”那人问。
弗里德里希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卡尔?你怎么来了?”
卡尔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比六年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成年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亮亮的。
“刚到柏林。找了你半天,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里。”
“你怎么来柏林了?”
“毕业了,”卡尔说,“柯尼斯堡大学的学位拿到了。我父亲让我来柏林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找个差事。他说这边机会多。”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卡尔,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当年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一起喝寡淡啤酒的人。六年了,他们靠书信联系,偶尔见一面,但从来没断了联系。
“找到住处了吗?”
“还没有。刚下车就来你这儿了。”
弗里德里希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走,先吃饭。然后带你去找住的地方。贝克尔太太给我介绍过一个房东,就在我楼下,还有空房间。”
四
两个人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夜风有些凉,吹得路边的栗树沙沙作响。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穿着蓝军装的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步子懒散,神情麻木。
卡尔看着那些士兵,忽然问:
“汉斯有消息吗?”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去年收到过一封信。他在巴黎,跟着占领军。说一切都好,就是想念普鲁士的面包。”
“他还活着就好。”
“活着。但……”
弗里德里希没有说下去。
但什么?但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可那个和平,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拿破仑被流放了,法国人撤走了,普鲁士在维也纳会议上分到了不少土地,成了德意志邦联中最强大的国家之一。可然后呢?
然后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大学里的自由思想被压制,费希特那样的教授被排挤,洪堡那样的改革者被冷落。国王比以前更保守,贵族比以前更傲慢,老百姓比以前更穷。打了一场解放战争,换来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