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余烬(4 / 4)

从沙龙出来,已经是深夜。

弗里德里希和卡尔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月光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下一下。

“那个人说得对,”卡尔忽然开口,“我们这一代人,也许真的等不到那一天。”

弗里德里希没有接话。

“费希特死了,沙恩霍斯特死了,施泰因流亡,洪堡被冷落。当年那些喊着‘解放战争’、‘民族复兴’的人,现在都去哪儿了?”

弗里德里希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卡尔也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些年做的这些事,读书、想问题、参加沙龙、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到底有什么用?能改变什么?”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还记得费希特说过的那句话吗?”弗里德里希问。

“什么话?”

“他说,不是我们已经是什么,而是我们想成为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确实等不到那一天。也许我们的儿子、孙子才能等到。但如果没有我们今天做的这些事,他们连想都不会想。他们会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永远是这个样子。”

卡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比在柯尼斯堡的时候,变了很多。”

弗里德里希苦笑了一下。

“变了吗?我也不知道。只是见的多了,想的多了,慢慢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事必须做。”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月光下,柏林的街道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回到住处,弗里德里希点上蜡烛,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那是他在柯尼斯堡开始记的那个本子,已经记了快十年了。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烛光下写字:

“一八一六年十月十七日

卡尔来柏林了。韦伯又来申诉关税了。晚上去了所罗门的沙龙,听一个老人讲那些让人绝望又让人不绝望的话。

费希特死了两年了。他的书还没印出来。手稿在我手里,我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出版商不敢印,印了也卖不出去,卖出去也可能被查禁。可那些话,那些他说过的、写过的,应该让更多的人听到。

今天那个老人说,也许我们这一代人等不到那一天。也许真的要等到下一代,再下一代。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就像父亲说的:想明白了,就去做。”

他合上本子,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六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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