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施泰因先生提到过我。”
“那是一个原因,”洪堡说,“但不是最主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弗里德里希。
“施泰因走之前给我写信,说有一个孩子,从东普鲁士来的,父亲是耶拿的伤兵。他说那孩子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聪明,不是勤奋,是别的东西。他说,那种东西,在现在的普鲁士很少见了。”
他转过身,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是困惑。”洪堡说,“真正的困惑。不是那种假装困惑来显得深刻的人,是真的在想、在问、在找答案的人。这种人,一百个学生里也出不了一个。”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
“施泰因让我留意你。费希特也让我留意你。两个最会看人的人,都说你值得留意。所以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弗里德里希沉默着。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他终于开口,“但我会走下去。”
洪堡看着他,忽然笑了——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那就好。”
五
那年冬天,弗里德里希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从庄园寄来的,但字迹不是父亲的——是一个陌生的笔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洇开了。
“弗里茨:
你父亲病了。去年冬天开始咳嗽,一直没好。今年入冬以来更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读书,别分心。但我偷偷写的这封信,托人带到镇上寄的。
你不用回来,回来也没用。你读你的书,想你的问题。你父亲说,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母亲字”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柏林下着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成水,流下去。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和柯尼斯堡的钟声一样,又不一样。
他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摆动。想起父亲写信时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父亲说的“家里都好”、“别操心家里”。
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和那枚勋章、洪堡的信、卡尔和汉斯的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笔,给母亲回信:
“母亲:
信收到了。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想问题。告诉父亲,我在柏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课也听得懂。让他安心养病,别惦记我。
等夏天放假,我就回去看他。
儿弗里德里希”
他把信折好,封上口,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一早寄出去。
窗外,雪还在下。
六
那年冬天,柏林很冷。
弗里德里希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往铁皮炉子里添柴。柴是霍夫曼太太给准备的,不多,得省着用。烧完一炉,能暖和半个时辰,然后就得再添。
他坐在炉边,借着火光看书。康德的《实践理性批判》,费希特的《对德意志民族的演讲》,还有洪堡推荐的一些新书——有些是普鲁士人写的,有些是英国人写的,有些是法国人写的。法国人写的书,他读得最慢,因为要先在脑子里翻译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