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伸出手。
“你愿意吗?”
弗里德里希看着那只手。那是一只从未拿过枪的手,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那手伸出来的姿态,和他父亲在战场上发号施令时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他伸出手,握了握。
“愿意。”
三
走出那栋房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弗里德里希沿着普雷格尔河慢慢往回走。河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话。
洪堡。新大学。柏林。
他想起施泰因离开前的那个早晨,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将来需要他这样的人”。他想起父亲在信里写的“家里都好”,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
他停下脚步,站在河边,望着对岸教堂的尖顶。
那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黑色的轮廓,和两年前他刚到柯尼斯堡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站在这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口袋里只有几个铜板,包袱里只有一本书和一件换洗的内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知道要去哪里,而是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
四
回到贝克尔太太家时,卡尔和汉斯已经等在门口了。
“怎么样?”卡尔冲上来,“谁要见你?”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们——这两个他来到柯尼斯堡后交到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朋友。一个戴着厚眼镜,一个穿着旧军大衣,都站在暮色里等着他。
“洪堡,”他说,“威廉·冯·洪堡。”
卡尔倒吸一口凉气。
“洪堡?那个洪堡?”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他找你干什么?”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让我……继续记笔记。每个月给他看一次。还说,等新大学建好,也许可以去柏林。”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汉斯忽然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那种坐在最后一排听完课就忘的人。”
卡尔也笑了,推了推眼镜。
“柏林,听见没有?他说的是柏林!那地方可比柯尼斯堡大多了,街上全是咖啡馆、书店、剧院……”
“还有法国驻军,”汉斯冷冷地补了一句。
三个人都沉默了。
法国驻军。从一八〇六年起,法军就一直驻扎在柏林,驻扎在普鲁士所有的大城市里。柏林有他们,柯尼斯堡也有他们,只不过柯尼斯堡这边的驻军少一些,不那么显眼。
“不管怎么说,”卡尔打破沉默,“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得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喝酒。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卡尔神秘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银币。
“我父亲寄来的。他说今年生意好,多给了我一些。走吧!”